第五章 摸底

第二天一早，柳三娘找了家离书院不远的客栈，要了间最便宜的单间，一晚十五文。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一个豁了口的洗脸盆。柳三娘却满意得很——比起通铺，这儿没人半夜摸她包袱。

她把包袱往床角一塞，出门办事。

第一站，赵德柱名帖上的地址。

绸缎茶叶商行，城南柳巷十七号。

柳三娘按着名帖找过去，发现是一家门面不大的铺子，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赵记杂货”四个字。

不是绸缎茶叶商行。

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一个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请问，这儿是赵德柱赵爷的铺子吗？”

伙计惊醒，揉着眼睛看她：“你找东家？他不在。”

“这儿是卖什么的？”

“什么都卖。”伙计指了指货架，“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香烛纸马，都有。”

柳三娘扫了一眼货架。

都是些便宜杂货，连件像样的绸缎都没有，更别说茶叶了。

“赵爷不是做绸缎茶叶生意的吗？”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说东家？他那绸缎茶叶生意不在这儿，在……在别处。”

“在哪儿？”

伙计眼神飘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东家有好几个铺子呢。”

柳三娘看着他的眼睛，眼前浮现一行小字——

【生理指标分析：眼神飘忽，嘴角肌肉紧绷，心率加快。综合判断：正在说谎。】

她没再问，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面板忍不住开口：【宿主，那伙计在说谎。】

“我知道。”

【赵德柱根本没有绸缎茶叶铺子，那只是个幌子。】

“我也知道。”

【那你还——】

“我还得去茶叶铺问问。”

【……为什么？】

“证实一下。”

城南有两家大茶叶铺，柳三娘一家家跑下来，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没听过赵德柱这号人，府城做茶叶生意的没有姓赵的。

她又跑了两家绸缎庄，还是一样。

赵德柱这个名字，在正经商人圈子里，根本没人认识。

【宿主，这不对劲。一个自称富商的人，同行居然没人认识他？】

柳三娘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没说话。

是不对劲。

但还有更不对劲的——她弟弟说，赵德柱资助了好几个穷书生，还给这个送笔墨、给那个垫房钱。如果他是骗子，图什么？

那几个穷书生比她还穷，身上能榨出几两油？

【宿主，根据本系统数据库分析，有一种骗局叫“放长线钓大鱼”。先给点小恩小惠，建立信任，等对方完全放下戒心，再——】

“再什么？”

【再提出更大的要求。比如借钱、合伙做生意、帮忙牵线搭桥……】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找我弟，图什么？我弟一个穷学生，能帮他什么？”

【你弟弟是穷，但你弟弟有同学。那些同学里，有富家子弟吗？】

柳三娘心里一动。

她想起弟弟说过，书院里有几个富家子弟，穿的是绸缎，出门有马车，每月家里给几十两银子花销。

如果赵德柱想接近那些人，通过一个穷书生——一个不惹眼、不会引起警惕的穷书生——确实是个好办法。

【宿主，你弟弟可能被当成了“敲门砖”。】

柳三娘攥紧了拳头。

“走。”

【去哪儿？】

“回书院。”

崇文书院门口，柳三娘又见到了那个打瞌睡的门房老头。

这回老头认出她了，态度比昨天好了点：“找你弟？他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儿？”

“说是同窗请客，去什么茶楼。”老头想了想，“好像是青云茶楼。”

柳三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转身就往青云茶楼跑。

【宿主，你别急，大白天的出不了事——】

柳三娘没理它，跑得飞快。

等她气喘吁吁跑到茶楼门口，正好看见柳明志从里面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书生打扮。

柳明志看见她，愣了一下：“姐？你怎么来了？”

柳三娘扶着膝盖喘气，等呼吸平复了，才直起腰：“你出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我就是跟同窗喝个茶……”柳明志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毛，“姐，怎么了？”

柳三娘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着细布长衫，斯斯文文；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富家子弟。

“这两位是？”

“这是我同窗，李兄、张兄。”柳明志介绍道，“李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赵兄给他送过笔墨的那位。张兄家里是做生意的，跟赵兄认识。”

柳三娘看向那个李姓书生。

瘦削，脸色有点黄，穿着半旧的衣裳，但洗得很干净。看着柳三娘的眼神带着点拘谨，微微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那个张姓书生。

白白胖胖，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点没吃过苦的天真，正打量着柳三娘，眼神里有点好奇。

“赵兄也在？”柳三娘问。

“在。”张姓书生抢着答，“赵兄请我们喝茶，还说要引荐我们去诗社呢！柳娘子要不要进去坐坐？”

柳三娘想了想，点点头。

她倒要看看，这个赵德柱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二楼，还是那个靠角落的位置。

赵德柱正坐着喝茶，看见柳三娘上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笑着迎过来。

“柳娘子！没想到又见面了。令弟刚才还提起你，说你来了府城。来来来，快请坐。”

柳三娘被让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杯子有四个，看来刚才确实是四个人在喝。

赵德柱又叫小二添了副杯筷，亲手给柳三娘斟上茶。

“柳娘子，昨天一见，就知道你是个爽快人。今儿个能再见面，真是缘分。”

柳三娘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赵爷客气了。我就是来看看我弟，不耽误你们说话。”

“不耽误不耽误。”赵德柱摆摆手，“明志这孩子，我一见就投缘，聪明、踏实、有上进心。柳娘子，你养了个好弟弟啊。”

柳三娘笑了笑，没接话。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人。

李姓书生坐得端正，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赵德柱看他，他都微微点头，像是很感激的样子。张姓书生话多，叽叽喳喳问东问西，赵德柱一一答了，耐心得很。

柳明志坐在中间，脸上带着点兴奋，时不时看看赵德柱，又看看两个同窗，像是很享受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

【宿主，你发现没有？赵德柱看张姓书生的眼神，跟看你弟弟不一样。】

柳三娘留意了一下。

确实不一样。

看她弟弟的时候，赵德柱的眼神是温和的、鼓励的，像个长辈看晚辈。看张姓书生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打量、评估，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这个姓张的家里有钱，是真正的肥羊。】

柳三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比她昨天喝的二十文的好多了。

“柳娘子，”赵德柱突然转向她，“你在府城打算住多久？”

“看情况。”柳三娘放下茶杯，“我弟这边安顿好了就走。”

“哎呀，难得来一趟府城，多住几天嘛。”赵德柱笑着说，“过两天诗社有个聚会，在城南的梅园，都是读书人，很风雅的。柳娘子要是感兴趣，可以一起来。”

柳三娘愣了一下。

诗社聚会，她去干什么？

赵德柱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柳娘子别误会，不是让你去跟那些书生打交道。梅园风景好，你可以在园子里逛逛，赏赏花。明志到时候也去，你们姐弟一起，多好。”

柳明志在旁边眼睛亮了：“姐，一起去吧？梅园是府城有名的园子，平时不让进的，只有诗社聚会才开放。”

柳三娘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再说吧。”她说，“到时候看有没有空。”

赵德柱点点头，没再劝。

又坐了一会儿，柳三娘起身告辞。柳明志想跟着走，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陪你同窗们多聊聊，我先回去。”

出了茶楼，柳三娘没急着走，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等着。

【宿主，你在等什么？】

“等我弟出来。”

【你不信那个赵德柱？】

“我谁都不信。”

等了两刻钟，柳明志和两个同窗出来了。三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张姓书生上了一辆马车走了，李姓书生和柳明志一起往书院方向走。

柳三娘跟上去。

走出一段路，李姓书生和柳明志分开，独自拐进一条小巷。柳三娘快步追上去。

“李公子，留步。”

李姓书生回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柳娘子？你找我有事？”

柳三娘点点头：“借一步说话。”

小巷深处，柳三娘开门见山。

“李公子，你跟赵德柱认识多久了？”

李姓书生犹豫了一下：“两三个月吧。”

“他给你送过笔墨？”

“……是。”

“还帮你垫过房钱？”

李姓书生脸色变了一下：“柳娘子，你怎么知道？”

柳三娘没回答，盯着他的眼睛：“你欠他钱吗？”

“不欠。”李姓书生摇头，“他说是资助，不用还。”

“那他图什么？”

李姓书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看着柳三娘，“但我一个穷书生，有什么可图的？兴许……兴许赵兄真的是好人呢？”

柳三娘看着他的眼睛，眼前浮现一行小字——

【情感状态分析：心存感激，但也隐隐不安。正在用“兴许”说服自己。】

“你见过他的铺子吗？”

李姓书生摇头。

“你知道他做什么生意吗？”

李姓书生又摇头。

“你见过他的家人吗？”

还是摇头。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李公子，你信我吗？”

李姓书生看着她，迟疑地点点头。

“那我跟你说一句：小心点。别因为他给你一点好处，就把什么都信了。”

李姓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面板在旁边小声说：【宿主，他不会听的。人都是这样，没吃到苦头之前，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柳三娘没说话。

她知道。

她娘说的，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多说一句。

因为那个李姓书生的眼神，让她想起六年前的弟弟——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感激，一样的觉得这世上好人多。

傍晚，柳明志回客栈找她。

“姐，赵兄真的不是坏人。”他一进门就说，“今天我问他了，问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他说他年轻时也穷过，知道穷书生的难处，现在有了能力，想帮帮后人。”

柳三娘坐在床上，看着他。

“你就信了？”

“他说的有道理啊。”柳明志坐到桌边，“姐，你想，他图我们什么？我们几个穷书生，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他要真是骗子，早该开口要东西了，可他什么也没要。”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张公子呢？”

柳明志愣了一下：“张兄？他怎么了？”

“他家有钱。”

柳明志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姐，你是说赵兄想通过我认识张兄？不可能！赵兄自己就是有钱人，他图张兄什么？”

柳三娘没说话。

柳明志站起来，声音有点大：“姐，你不能因为自己不信人，就觉得谁都是骗子！赵兄是好人！他帮了我们那么多，你怎么能这样说他？”

柳三娘抬起头，看着他。

六年前，那个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的孩子，现在还是那个孩子。

“行。”她站起来，“他是好人。你接着跟他来往，我不拦你。”

柳明志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柳三娘往外走，“但你记住一句话——不管他让你干什么，先来跟我说一声。”

“姐，你去哪儿？”

“吃饭。”

柳三娘出了客栈，在街边找了个面摊，要了碗最便宜的素面。

面板悬在旁边，欲言又止。

柳三娘埋头吃面，不理它。

一碗面吃完，她放下筷子，终于开口。

“你是不是想说，我不该那样跟我弟说话？”

【……是有点冲。】

“我知道。”柳三娘擦擦嘴，“但我不能太顺着他说。他越觉得赵德柱是好人，我越不能夸那个赵德柱，不然他会更信。”

【你是在用反着来的方法？】

“差不多。”柳三娘站起来，往回走，“我娘说的，跟驴说话，你得顺着毛捋；跟人说话，有时候得反着来。他越觉得什么对，你就越说不对，他才会停下来想想。”

【……你娘真是个人才。】

柳三娘笑了一下。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那个诗社聚会。”柳三娘皱起眉头，“赵德柱今天又提了一遍，还特意邀请我去。”

【是有点奇怪。你去不去？】

柳三娘想了想。

“去。”

【为什么？】

“我想看看，那个梅园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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