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茶楼偶遇

书院对面的茶馆里，柳三娘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柳明志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边。

“说吧。”柳三娘端起碗，吹了吹茶叶末子，“那个赵德柱是怎么回事。”

“姐，赵兄真的是好人。”柳明志抬起头，眼里带着恳求，“他在府城很有名，乐善好施，资助了好几个穷书生。我亲眼看见他给李兄送了一套笔墨，还给张兄垫了半个月的房钱。”

柳三娘没说话，喝了口茶。

茶是真难喝，一股子苦味，还带着点土腥气。

【宿主，根据本系统数据库分析，乐善好施的富商确实存在，但比例极低，不超过千分之三。你弟弟遇到的那个，大概率是——】

柳三娘在桌下掐了面板一下。

面板没实体，掐了个空，但它立刻懂了——闭嘴。

柳明志见姐姐不说话，以为她不信，急道：“姐，赵兄还说过，可以引荐我入府城诗社！诗社你知道吧？里面都是读书人，有举人，有进士，还有在京城做官的！要是能进去，我以后科考就……”

“就什么？”柳三娘放下碗，“就不用好好读书了？靠攀关系就能中举？”

柳明志脸涨得通红：“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柳明志低下头，不说话了。

柳三娘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心眼实，谁对他好一点，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小时候被村里的孩子骗去掏鸟窝，摔断过胳膊；大一点被货郎用假铜钱骗过，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全没了；现在读书了，还是这样。

她娘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三娘，你弟心眼实，你得护着他。”

这一护，就是六年。

“那个赵德柱，什么时候引荐你去诗社？”

柳明志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就这几天！他说等他忙完手头的生意，就带我去。”

“他做什么生意的？”

“好像是绸缎。”柳明志想了想，“也可能是茶叶，我不太确定。”

柳三娘眉头皱起来。

连做什么生意都不确定，就叫“投契”？

【宿主，根据【一眼识谎】分析，你弟弟没有说谎。他是真的不知道赵德柱做什么生意。】

我知道。柳三娘在心里说。问题是他不知道，那个赵德柱也不知道？

一个做生意的人，跟人聊了那么多次，连自己做什么都不提？

“他一般在哪见你？”

“茶楼。”柳明志指了指窗外，“就是前面那家，青云茶楼。他喜欢在那儿喝茶会友，我去了两次，都是在那儿见的他。”

柳三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青云茶楼，三层高，雕梁画栋，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进出的都是穿绸缎的人。

她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打补丁衣裳，又看看面前这碗三文钱的粗茶。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行了。”柳三娘站起来，“你回去读书吧。我住哪儿你不用管，该干嘛干嘛。”

“姐，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柳三娘摆摆手，“府城这么大，我还怕没地方住？”

柳明志还想说什么，被柳三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从小怕这个姐姐，比怕私塾先生的戒尺还怕。

“那……姐你小心点。”柳明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赵兄的事……”

“我心里有数。”

柳明志走了。

柳三娘坐回窗边，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完。

【宿主，你打算怎么办？】

“去那个茶楼看看。”

【现在？你这身打扮？】

柳三娘低头看看自己——粗布衣裳，打着三块补丁，袖口磨得发白，鞋上还沾着二百里路的土。

“这身怎么了？”

【……青云茶楼是府城最高档的茶楼之一，进门就得点一壶茶，最便宜的也要五十文。】

柳三娘摸了摸怀里的银子。

十两，还剩九两多。

五十文，能买一斤多肉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宿主，你不去了？】

“去，但不是现在。”

【那你去哪儿？】

“买身衣裳。”

面板愣住了。

半个时辰后，柳三娘从一家成衣铺子里出来，换了身六七成新的细布衣裳，头上还多了根银簪子。

一共花了三百文，心疼得她龇牙咧嘴。

【宿主，你怎么舍得花钱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柳三娘摸摸头上的簪子，“那个赵德柱要是骗子，三百文花得值。要是不是骗子……”

【不是骗子怎么办？】

“那我就当给自己买身新衣裳。”柳三娘往前走，“六年没添新衣裳了，也该有一回。”

面板闪了闪，没说话。

青云茶楼，申时三刻。

柳三娘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茶楼里比她想的热闹。一楼散座坐了七八成客人，有喝茶聊天的，有谈生意的，还有两个说书先生在角落里拍着醒木说书，周围围了一圈人。

一个小二迎上来，打量她一眼，笑容堆了满脸：“这位娘子，里边请。您是一个人还是约了人？”

“一个人。”柳三娘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土，“找个安静的地方。”

“好嘞，二楼雅座清静，您请。”

柳三娘跟着小二上楼，心里暗暗松口气。

新衣裳管用，没人把她当乡巴佬。

二楼比一楼安静，用屏风隔出一个个小间。柳三娘被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好能看见街景。

“娘子喝点什么？小店有上好的龙井、碧螺春、六安瓜片——”

“最便宜的。”

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柳三娘面不改色：“我就爱喝便宜的，怎么，不行？”

“行行行，当然行。”小二挤着笑，“小店有寻常粗茶，二十文一壶，您看——”

“行。”

小二走了。

面板在旁边幸灾乐祸：【宿主，你的演技还是差点。那句话说得太硬了。】

“闭嘴。”

柳三娘端起小二送来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比对面那家三文钱的好点，有限。

她一边喝茶，一边打量四周。

二楼坐了四五桌客人，都是穿长衫的，看着像读书人或者小商人。东边角落那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个玉扳指，正在跟两个年轻人说话。

那两个年轻人，都是书生打扮，一脸恭敬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柳三娘盯着那个中年男人看了一会儿，眼前浮现出一行小字——

【目标身份分析：中年男性，衣着昂贵但搭配俗气，玉扳指成色一般，疑似暴发户或伪装成富商者。】

【行为分析：正在对两名年轻男性进行“赏识-鼓励-许愿”式话术，典型的情感投资阶段。】

柳三娘心里一动。

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多看了几眼。

那个中年男人正好转过头，和她对上视线。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柳三娘低下头，继续喝茶。

【宿主，他注意到你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茶喝到第三杯，那桌的两个年轻人站起来告辞。中年男人送走他们，坐回原位，又朝柳三娘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站起来了。

柳三娘的心跳快了一拍。

中年男人走到她桌前，拱了拱手：“这位娘子，冒昧打扰。在下赵德柱，看娘子面生，是头一回来青云茶楼？”

柳三娘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您是……”

“哈哈，在下常在这茶楼会友，熟客都认得。娘子一个人喝茶，可是等人？”

“不等人。”柳三娘说，“头一回来府城，听说这茶楼有名，来见识见识。”

赵德柱眼睛亮了一下：“娘子是外地来的？不知府上何处？”

柳三娘报了个邻县的地名，离她的小镇二百里，反正他也查不到。

“哎呀，那可是远道而来。”赵德柱笑容更热切了，“娘子若不嫌弃，不如一起喝杯茶？在下对府城还算熟悉，可以给娘子讲讲这里的风土人情。”

柳三娘犹豫了一下。

【宿主，他在试探你。按照【一眼识谎】分析，他对你产生了兴趣，但暂时看不出是善意还是恶意。】

柳三娘心里有数。

她点点头：“那就叨扰赵爷了。”

赵德柱笑着请她移步到自己那桌，又叫小二重新上了一壶好茶，几碟点心。

“娘子怎么称呼？”

“夫家姓柳，叫我柳娘子就行。”

“柳娘子。”赵德柱给她斟上茶，“娘子一个人来府城，所为何事？”

“看我弟。”柳三娘接过茶，“他在府城读书。”

“哦？令弟在哪个书院？”

“崇文书院。”

赵德柱眼睛又亮了一下：“崇文书院可是好地方！里面读书的都是才俊。令弟能在那里读书，将来必有出息。”

柳三娘笑笑，没接话。

赵德柱又问了些有的没的，柳三娘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都是真话，但不关键的真话。

她弟弟确实在崇文书院读书，她确实是来看弟弟的，她确实一个人来的。

至于她住在哪个镇、家里还有谁、为什么一个人来，一概没说。

赵德柱聊了一会儿，似乎很满意，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来。

“柳娘子，这是在下名帖。你在府城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在下虽然不才，在府城还算有几个朋友，兴许能帮上忙。”

柳三娘接过名帖，看了看。

上面印着三个字：赵德柱。下面一行小字：绸缎茶叶商行。

绸缎，茶叶，都有。

跟她弟弟说的一样——不确定。

“多谢赵爷。”柳三娘把名帖收进怀里，“若有事，定来叨扰。”

又坐了一会儿，柳三娘起身告辞。

赵德柱送到楼梯口，看着她下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柳三娘没回头，但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一直粘在背上。

出了茶楼，天已经擦黑。

柳三娘快步走进一条小巷，确定没人跟来，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宿主，你刚才的表现——】

“闭嘴。”柳三娘打断它，“让我想想。”

她闭上眼，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德柱问的那些问题，看似随意，其实都有目的。老家在哪，家里有什么人，弟弟在哪个书院，为什么一个人来……

像在摸底。

而且，他主动给名帖。

一个富商，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外地女人，这么热情？

【宿主，根据【一眼识谎】分析——】

“说。”

【赵德柱跟你说话时，瞳孔放大过三次：第一次是你弟弟在崇文书院，第二次是你一个人来府城，第三次是你住在客栈。这三次都是你暴露“可利用信息”的时刻。】

柳三娘睁开眼睛。

“他想干什么？”

【暂时无法确定。但根据行为模式分析，他对你产生了“兴趣”。这种兴趣，可能是善意的赏识，也可能是——】

“猎物。”

【……是的。】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怀里摸出那张名帖，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

绸缎茶叶商行。

改天得去打听打听，府城有没有这么一家店。

【宿主，你打算怎么办？】

柳三娘把名帖塞回怀里。

“他不是喜欢在茶楼会友吗？那我就多去几次。”

【你要以自己为饵？】

“不然呢？”柳三娘往前走，“我弟已经被他盯上了，我要是躲着，他能把我弟吃了。我要是迎上去，至少知道他想干什么。”

【可是——】

“可是什么？你那个破系统，这时候不该发个任务啥的？”

面板愣了一下。

然后疯狂闪烁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主动触发支线任务！】

【任务名称：茶楼疑云】

【任务目标：查清赵德柱的真实身份与意图】

【任务奖励：视调查结果浮动发放】

【任务失败：无惩罚】

柳三娘看着最后一行字，愣了一下。

“无惩罚？”

【是的。本次任务为宿主主动触发，非系统强制发布，因此失败无惩罚。】

柳三娘想了想，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面板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宿主，你不怕吗？那个赵德柱要是骗子，你主动凑上去，不是送上门？】

柳三娘没回头。

“怕什么？我娘说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你娘说的真多。】

“废话，她养了我十八年。”

【……】

走了几步，柳三娘又加了一句：

“再说了，我就是个卖豆腐的，他图我什么？图我豆腐做得好？”

面板沉默了。

它想反驳，但又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道理。

一个卖豆腐的，穷得叮当响，长得也就清秀，年纪还二十好几了，哪个骗子会盯上她？

除非——

除非那个骗子，盯上的不是她，是她弟弟。

而她弟弟，是她唯一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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