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弟弟的来信

银子在床底的瓦罐里躺了三天，柳三娘摸了不下二十回。

不是怕丢，是想确认那二十两是真的。她卖六年豆腐也攒不出这个数，如今一夜之间就有了，总觉得像做梦。

面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提醒：【宿主，您已经摸了第二十三次了。】

“你数着？”

【系统自带计数功能。】

柳三娘没理它，继续摸。

第四天早上，镇上的邮差老周头捎来一封信。

“三娘，你弟的信！”老周头把信递过来，顺便在豆腐摊上捏了块碎豆腐塞嘴里，“这小子在府城混得咋样？”

“还行。”柳三娘接过信，随手给了老周头一块整豆腐，“拿回去给孙子吃。”

老周头眉开眼笑地走了。

柳三娘看着手里的信，眉头皱起来。

她不识字。

面板在旁边幸灾乐祸：【宿主，需要本系统为您朗读吗？】

“你会？”

【本系统具备文字识别功能。任何文字，过目不忘。】

柳三娘想了想，把信举起来：“念。”

【尊敬的姐姐大人膝下敬禀者——】

“说人话。”

【……你弟写信给你。】

“我知道，往下念。”

【弟在府城一切安好，请姐姐勿念。书院师长待弟甚厚，同窗亦多友善。惟学费一项，尚欠十两，望姐姐筹措。另，近日府城有一富商，姓赵名德柱，广结善缘，待人和气，弟在同窗处偶遇数次，甚为投契。赵兄言可引荐弟入府城诗社，结识名流，弟心向往之。待姐姐筹得学费，弟当与赵兄共商进学之事。书不尽言，余容后禀。弟明志拜上。】

面板念完，等着柳三娘的反应。

柳三娘沉默了。

她把信叠好，塞进怀里，继续卖豆腐。

面板等了半天，忍不住问：【宿主，你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你弟弟要十两学费，还交了个富商朋友。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被骗啊！那个赵德柱，一听就不是正经人！】

柳三娘切着豆腐，头都没抬：“你见过？”

【没有。】

“你知道他是骗子？”

【……不知道，但根据本系统的数据分析，富商主动结交穷书生，成功率极低。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看中对方的才华，想投资未来；二是另有所图，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骗财骗色，或者利用书生的身份做局。你弟弟一个穷学生，有什么值得富商图谋的？除非他姐姐特别有钱。】

柳三娘手里的刀停了。

她抬起头，盯着面板：“你说什么？”

面板意识到说错话了，字都闪得慢了：【本系统只是推测……】

柳三娘没说话，继续切豆腐，但下手明显重了。

一刀下去，豆腐裂成两半。

旁边等着买豆腐的刘大爷吓了一跳：“三娘，这豆腐……”

“算您的，便宜两文。”柳三娘把裂开的豆腐包好，递过去。

刘大爷接过豆腐，没敢多问，扔下钱就走了。

面板悬在旁边，一个字都不敢说。

收摊后，柳三娘没回家，直接去了镇上唯一的私塾。

私塾先生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童生，考了一辈子也没中举，最后开了个私塾混口饭吃。柳三娘的弟弟柳明志就是他教出来的。

陈先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柳三娘进来，眯着眼笑了：“三娘来了？明志在府城怎么样？”

柳三娘把信递过去：“陈先生，麻烦您帮我看看，这信真是我弟写的？”

陈先生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是明志的字，没错。怎么，有问题？”

柳三娘没回答，又问：“那个赵德柱，您认识吗？”

“赵德柱？”陈先生想了想，“没听过。府城的富商？明志怎么认识他的？”

“信里说是在同窗处偶遇的。”

陈先生皱了皱眉：“三娘，你是担心……”

“我弟心眼实，容易信人。”柳三娘把信收回来，“陈先生，您在府城有认识的人吗？帮忙打听打听这个赵德柱。”

陈先生点点头：“行，我有个学生在府城衙门当差，回头写信问问。”

柳三娘道了谢，转身要走。

陈先生在后面喊了一句：“三娘，明志那孩子聪明，但书读多了，容易把人想得太好。你多提点着点。”

柳三娘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回家的路上，面板终于憋不住了。

【宿主，您是不是也觉得那个赵德柱有问题？】

柳三娘没吭声。

【本系统建议，你应该去府城看看。正好，本系统可以发布一个任务——】

“不用你发布。”柳三娘打断它，“我自己去。”

【……啊？】

“我弟的事，用不着你掺和。”柳三娘脚步加快，“你那个破任务，爱发不发。”

【可是——】

“可是什么？你发的任务，最后倒霉的是我弟怎么办？”柳三娘突然停下来，盯着面板，“你敢保证，你那些任务不会害人？”

面板沉默了。

柳三娘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当晚，她把瓦罐里的银子倒出来数了数。二十两，加上原来的三百多文，刚好够二十两又三钱。

她拿出十两，单独包好，那是弟弟的学费。剩下的十两，她用布包了，塞进贴身的内衣里。

第二天一早，她把豆腐摊托给隔壁卖布的老赵媳妇照看，又去找里正张叔，托他帮忙盯着点家里。

张叔看着她，有些意外：“三娘，你这是要出远门？”

“去趟府城，看看我弟。”

“行，家里放心，我给你盯着。”张叔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娘，你弟那孩子我见过，是个好苗子，就是太老实了。府城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你多留个心眼。”

柳三娘点点头。

第三天拂晓，天还没亮透，柳三娘背着个小包袱，出了镇子。

面板悬在她旁边，一路跟着。

【宿主，你真打算就这么走去府城？二百多里路呢。】

“不然呢？你背我去？”

【……本系统没有实体。】

“那不就结了。”

【你可以雇辆马车，十两银子够您雇十趟了。】

柳三娘没理它。

走了一个时辰，天亮了。柳三娘在路边找了个茶摊，要了碗凉茶，就着自带的杂粮饼子吃了早饭。

茶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着柳三娘风尘仆仆的样子，搭话道：“大妹子这是去哪？”

“府城，看弟弟。”

“哟，那可远着呢。”妇人给她添了碗茶，“走路得走四五天。怎么不搭个车？”

柳三娘笑笑，没接话。

面板在旁边急得直闪：【宿主，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是舍不得花钱？】

柳三娘喝完茶，继续上路。

走了一整天，太阳落山时，她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要了间通铺，一晚五文钱。

通铺里住了七八个人，有走货的贩子，有赶路的书生，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柳三娘找个角落躺下，把包袱枕在头底下，闭眼睡觉。

面板悬在她脑袋上方，闪了闪，最终还是安静了。

半夜，柳三娘突然睁开眼睛。

有人在摸她的包袱。

她没动，眼睛眯成一条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只黑瘦的手正在她枕头边摸索。

手的主人是个瘦小的男人，睡在她旁边，此刻正侧着身，一点一点往外拽她的包袱。

柳三娘突然开口：“摸什么呢？”

那男人吓得一哆嗦，手缩回去，整个人僵在那儿。

通铺里其他人被惊醒，纷纷抬起头。

柳三娘坐起来，盯着那个男人，慢悠悠地说：“我包袱里就几件换洗衣裳，值不了几个钱。你要是真缺钱，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几文。”

男人脸涨得通红，嗫嚅着想辩解。

柳三娘摆摆手：“行了，睡吧。下回换个真有钱的摸。”

说完，她倒头继续睡。

男人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其他人看没热闹，也纷纷躺下。

面板闪了闪，浮现一行小字——

【宿主，你刚才用了【一眼识谎】吗？】

柳三娘闭着眼睛，没吭声。

【你看出来他没有恶意，只是想偷点钱？】

柳三娘还是没吭声。

【你还看出来他手上全是老茧，是个干苦力的，应该是实在没办法才偷的？】

柳三娘翻了个身，背对着面板。

面板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柳三娘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几文钱。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见那个瘦小男人正蹲在门口，一脸羞愧地看着她。

“大妹子，昨晚……对不住。”男人嗫嚅着，“我娘病了，实在没钱抓药，才……这几文钱是俺今早跟掌柜借的，还你。”

柳三娘看了看那几文钱，又看了看男人，把钱推回去。

“你娘不是病了吗？拿去抓药。”

男人愣住了。

柳三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背上包袱往外走。

男人在后面喊：“大妹子，你叫啥？俺以后还你！”

柳三娘头也没回：“不用还。下次别偷了，被抓着得打断手。”

走出老远，面板终于憋不住了。

【宿主，你怎么知道他是第一次偷？】

“眼神。”柳三娘脚步不停，“真惯偷的眼神是直的，看见东西就想拿，根本不怕人。他那眼神躲躲闪闪的，手都在抖，肯定是头一回。”

【……你观察得真仔细。】

“卖豆腐练出来的。”柳三娘说，“什么人想赖账，什么人想占便宜，一眼就能看出来。”

面板沉默了。

走了一会儿，它又问：【宿主，你那十两银子藏在哪？昨晚那人摸的时候，怎么没摸到？】

柳三娘拍了拍胸口：“这儿。”

【……你缝在内衣里了？】

“不然呢？等着让人偷？”

面板再次沉默。

它发现自己问的每一个问题，最后都显得自己很蠢。

第四天傍晚，柳三娘终于到了府城。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马车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

柳三娘排在队伍里，伸长脖子往前看。

城门比她想象的高，城墙比她想象的厚，来来往往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她卖豆腐的小镇，和这里一比，简直就是个土坷垃。

【宿主，你弟弟在哪个书院？】

“城南，崇文书院。”

【那咱们往南走。】

柳三娘点点头，跟着人流进了城。

府城的街道比镇上的宽三倍，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馆，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绸缎的富人，有穿短褐的苦力，还有蒙着面纱的女子坐在轿子里，由人抬着匆匆而过。

柳三娘走在人群中，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东张西望。

面板在旁边得意了：【宿主，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城？】

柳三娘没理它。

走了半个时辰，她终于找到崇文书院。

书院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大门紧闭，旁边有个小门开着，门房里坐着一个老头，正打瞌睡。

柳三娘走过去，敲了敲窗棂。

老头惊醒，揉着眼睛看她：“找谁？”

“柳明志，在这儿读书的。”

老头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里带着点不屑：“你谁啊？”

“他姐。”

老头又打量她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一个穷书生的姐姐会是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乡下女人。

“等着。”老头站起来，往里走。

柳三娘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个青布长衫的年轻人从里面跑出来，看见柳三娘，眼睛一下子红了。

“姐！”

柳明志跑到跟前，一把抓住柳三娘的手：“姐，你怎么来了？这么远的路，你怎么来的？”

柳三娘看着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人没事，没缺胳膊没少腿，看着还胖了点。

她抽回手，从包袱里摸出那十两银子，塞给他：“学费。拿着。”

柳明志愣住了。

十两银子，够他半年嚼用。他姐得卖多少豆腐才能攒出来？

“姐，你……”

“别废话。”柳三娘打断他，“那个赵德柱，你少来往。”

柳明志脸色变了变：“姐，你怎么知道赵兄？”

“你信里写的。”

柳明志低下头，不说话了。

柳三娘盯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有事瞒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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