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关帝庙前唱大戏

翌日清晨，柳三娘照常出摊。

豆腐整整齐齐码在木板上，湿布盖着，跟往常一样。她坐在槐树下的马扎上，手里剥着毛豆，眼皮都不抬一下。

面板悬在身侧，急得直闪。

【宿主！你不是说今天去揭穿神医吗？怎么还在这卖豆腐？】

“急什么。”柳三娘剥开一个豆荚，“巳时还没到呢。”

【可是王婶的男人还伤着——】

“伤着也得等我卖完豆腐。”柳三娘把豆子扔进碗里，“一板豆腐三十文，不卖今天就没进账。那二十两奖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

面板沉默了。它跟了柳三娘两天，已经摸清了一个规律——这位宿主眼里，什么事都得排个先后顺序。第一是卖豆腐，第二是吃饭睡觉，第三才是它这个系统。

至于什么揭穿神医、拯救受害者，在她那儿最多排第四。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午时。”柳三娘终于抬起头，看了面板一眼，“关帝庙在镇西头，走过去两刻钟。午时那帮人该吃饭了，人少，好下手。”

【……你有计划了？】

“没有。”

【？？？】

“现想。”柳三娘继续剥毛豆，“我娘说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去看了再说。”

面板上的字卡顿了足有十秒。

它觉得自己绑定了一个假宿主。

别的宿主绑定系统，不是兴奋得跳起来，就是吓得直哆嗦。这位倒好，不紧不慢，不慌不忙，跟绑定了块年画似的，该干嘛干嘛。

更可怕的是，它发现自己居然拿她没办法。

电击威胁过了，没用。利诱给过了，人家说“远水解不了近渴”。至于苦口婆心讲道理——她比它能讲，一张嘴就是“我娘说的”，一套一套的，全是生活哲学，它一个系统愣是接不上话。

巳时过半，豆腐卖完了。

柳三娘收拾摊子，把担子挑回家，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揣上两块杂粮饼子，这才慢悠悠地往镇西头走。

面板跟着她，一路都在闪，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镇西关帝庙是个破败的老庙，香火早就断了，只剩下三间歪歪倒倒的瓦房和一个长满荒草的院子。

可今儿个，庙门口排起了长队。

柳三娘站在远处看了会儿，数了数，少说有二三十号人，大多是老头老太太，也有几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脸上都带着那种既期盼又忐忑的神情。

庙门口支了张桌子，一个穿青布短褐的年轻人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个木匣子。谁过来，他就让谁往匣子里放铜板，然后递过去一张写了字的纸条，让人进去。

“收钱的。”柳三娘低声说，“五两是定金，铜板是挂号费，一层一层刮。”

【宿主英明。】

“少拍马屁。”柳三娘绕到庙侧面，借着破墙的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棚下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闭着眼睛，面前放着香炉、签筒、几本发黄的旧书，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他的徒弟——就是门口收钱那个，加上院子里还有两个——个个膀大腰圆，眼神不善。

“三个徒弟。”柳三娘数了数，“加他四个。”

【宿主打算硬闯吗？本系统不建议，你打不过。】

“我傻啊我？”柳三娘白了一眼面板，“硬闯？我卖豆腐的，跟人家打架？”

【那你打算——】

柳三娘没理它，绕回庙前，排在队伍最后面。

前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手里攥着几文钱，嘴里念叨着什么。柳三娘凑上去，压低声音：“大娘，您来看什么病啊？”

老太太转过头，打量她一眼：“你是？”

“我也是来看病的。”柳三娘叹口气，“我这头疼病好几年了，听说这来了个神医，想试试。”

老太太一听，话匣子就打开了：“可不是嘛！我这是老寒腿，看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人家说这位神医是终南山下来的，专治疑难杂症！”

“是吗？那得多少钱？”

“挂号费五文，进去看了再说。”老太太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昨儿个我邻居来看的，回去说有效果！今儿我就赶紧来了。”

柳三娘点点头，没再问。

排了两刻钟，终于轮到她。

收钱的徒弟抬眼看了她一下：“挂号费五文。”

柳三娘掏出五文钱，放进木匣子，接过纸条，走进院子。

院子里等着的人还有七八个。那个灰袍神医正给一个年轻媳妇把脉，眯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点点头，活像那么回事。

柳三娘在旁边站着，看着。

神医把完脉，叹了口气：“娘子这病，拖得太久了。若早来三个月，一副药就好。如今嘛……”

年轻媳妇脸色发白：“神医，还有救吗？”

“救倒是有救，就是贵。”神医捋着胡子，“需用天山雪莲入药，一味药就得十两银子。三副药，三十两。”

年轻媳妇倒吸一口凉气。

柳三娘站在旁边，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十两，够普通人家吃一年了。

【宿主，他在说谎。】

面板突然闪了一下，浮现出一行字。

柳三娘低头一看，发现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目标话术分析：制造焦虑（“拖太久了”）+限定稀缺（“早来三个月”）+给出高价（“天山雪莲”）+留出议价空间（实际上可以降价）。典型的情感诈骗话术。】

柳三娘愣了一下。

这就是【一眼识谎】？

她试着盯着那个神医多看了两眼，眼前又浮现一行字——

【生理指标分析：瞳孔轻微扩张，嘴角肌肉紧绷，喉结滑动频繁。综合判断：正在说谎。】

有点意思。

年轻媳妇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数了十两银子，递过去。

神医接过银子，随手递给旁边的徒弟，又从桌下摸出个纸包：“这是第一副药，回去熬两个时辰，早晚各一碗。三天后来拿第二副。”

年轻媳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柳三娘盯着那个纸包看了半天。

【宿主，那纸包里不是天山雪莲。本系统扫描过了，是普通的草药，成本不超过二十文。】

“我知道。”柳三娘低声说，“但她不会信的。她现在信的是神医，不是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三娘没回答。

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她。

她在神医对面的马扎上坐下，捂着脑袋，一脸痛苦：“神医，我这头疼病好几年了，您给看看？”

神医眯着眼打量她一番，伸手搭脉。

柳三娘盯着他的脸，眼前不断浮现小字——

【正在计算目标经济状况：衣着普通，手掌粗糙有茧，推测为底层劳动者，油水有限。】

【话术策略调整：将采用“小病大治”策略，推荐便宜但无效的药，赚快钱。】

柳三娘心里冷笑一声。

神医搭完脉，叹了口气：“娘子这病，是操劳过度，伤了元气。不算严重，但拖久了也不好。”

“那怎么治？”

“我开个方子，你去抓药。”神医拿起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这些药都不贵，三五两银子就能拿下。吃上一个疗程，保管好。”

柳三娘接过方子，看了一眼。

她不识字，但她看得见面板上的翻译——

【药方成分：甘草、陈皮、生姜、大枣。均为普通食材，成本不超过二十文，对头疼无任何治疗作用。】

柳三娘把方子叠好，塞进怀里，却没急着走。

她捂着脑袋，突然问了一句：“神医，您这药，能吃死人吗？”

神医脸色一变：“娘子这是什么话？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出过差错！”

“哦。”柳三娘点点头，“那我有个邻居，昨儿个在您这拿了药，回去吃了，今早吐血了。您说这事奇不奇怪？”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等着看病的几个老头老太太齐刷刷转过头，盯着这边。

神医的脸色变了又变，硬挤出一个笑：“娘子说笑了，老夫的药都是正经药材，怎么可能吃坏人？你说的那人是谁？”

“王婶家的男人，您有印象吗？昨儿个下午来的，交了五两定金，拿了一包药回去。今天一早，吐血了。”

神医的笑容僵住了。

旁边一个徒弟往前走了一步，眼神不善地盯着柳三娘。

柳三娘坐在马扎上，动都没动，只是抬头看了那徒弟一眼，又低头捂着自己的脑袋，继续唉声叹气。

【宿主！你这是直接硬刚？他们有三个人！】

面板急得直闪。

柳三娘没理它。

神医沉默了几息，突然笑了：“娘子，你说的这事，老夫确实不知情。这样吧，你把那位王婶请来，咱们当面对质。若真是老夫的药出了问题，老夫十倍赔偿！”

“不用请。”柳三娘指着庙门口，“她来了。”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王婶正从庙门口走进来，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看见柳三娘，愣了一下：“三娘？你……”

“王婶，你来得正好。”柳三娘站起来，“这位神医说，要跟你对质呢。你家男人昨儿个吃了他的药，今早吐血了，这事你跟大家说说？”

王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男人确实被打了，但吐血这回事……是三娘昨晚教她这么说的？

神医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胡说八道！老夫的药绝无问题！你们俩是一伙的，来砸场子的吧？”

两个徒弟立刻围上来，一个堵住门口，一个站在柳三娘身后，虎视眈眈。

等着看病的人开始往后缩，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溜了。

柳三娘站在原地，不慌不忙。

【宿主！危险！建议逃跑！】

面板上的字开始疯狂闪烁，甚至出现了红色的警告标志。

柳三娘还是没动。

她看着神医，突然笑了一下：“神医，您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

“说什么说？”神医一挥手，“把这俩娘们轰出去！”

徒弟们刚要动手，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都给我站住！”

众人回头，看见里正带着四个拿着棍棒的青壮年，堵在了庙门口。

神医脸色惨白。

柳三娘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冲里正点点头：“张叔，来得正好。这骗子骗了王婶五两银子，还打伤了王婶的男人。昨儿晚上王婶报的官，麻烦您了。”

里正点点头，一挥手：“把这几个骗子抓起来，送县衙！”

神医想跑，被两个青壮年一把按住。他的徒弟们还想反抗，看见对方人多势众，棍棒在手，也怂了。

柳三娘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面板悬在她旁边，闪得跟霓虹灯似的——

【任务完成度：90%……95%……100%！】

【叮！新手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二十两白银，已存入系统钱包。】

【额外奖励：【一眼识谎】技能正式激活，可永久使用。】

柳三娘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腰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布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

她掂了掂，塞进怀里。

那边，里正带着人把神医师徒捆了，押着往外走。路过柳三娘身边时，里正冲她点点头：“三娘，这事儿你办得漂亮。回头县太爷要是问起来，我替你请功。”

“不用。”柳三娘摆摆手，“我就是帮王婶个忙。”

里正笑着摇摇头，押着人走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柳三娘和王婶。

王婶站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不知道是吓的还是高兴的。

柳三娘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塞进她手里：“你的定金，拿回去。”

“三娘……这……”

“别这那的了。”柳三娘拍拍她的手，“回去照顾你男人吧。记住这次的教训，往后别谁的话都信。”

王婶攥着银子，重重点头。

回去的路上，面板一直闪个不停。

【宿主，你什么时候报的官？本系统怎么不知道？】

“昨晚。”

【昨晚？你不是说今天先看看再说吗？】

“我那是说给你听的。”柳三娘脚步不停，“你这系统话太多，让你知道了我还怎么办事？”

【……】

面板沉默了。

走了几步，它又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里正会来？他凭什么帮您？】

“张叔的儿媳妇，前年被卖假药的骗过三十两，是我帮她报的官追回来的。”柳三娘语气平平的，“欠我人情呢，不用白不用。”

【……你连这都算好了？】

“顺手的事。”柳三娘摸了摸怀里的二十两，“再说了，王婶家就在张叔隔壁，她男人被打，张叔能不知道？我昨晚去一说，他今天就带人来了。”

【……】

面板彻底沉默了。

它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评估这位宿主。

绑定的时候，系统档案里写的是：底层小人物，无背景无资源，社会边缘人，易操控。

可这位，卖豆腐的，没读过书，无权无势，却能在一天之内，把报官、托人、布局、收网全安排得明明白白。

它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上面会把她标记为“反诈体质”了——

不是因为她容易被骗，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不好骗了。

回到家里，柳三娘把二十两银子拿出来，在手里掂了又掂，然后塞进床底的瓦罐里。

瓦罐里原本有三百多文，现在多了二十两，一下子沉了不少。

面板悬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一切。

【宿主，你不问问，为什么奖励是二十两？】

“为什么？”

【因为你揭穿的骗局，涉案金额是五两。按照系统规则，奖励通常是涉案金额的四倍。】

柳三娘愣了一下：“你们这算法还挺讲究。”

【是的。系统会根据任务的难度、风险、社会影响综合评估——】

“行了行了，不用解释。”柳三娘摆摆手，“有钱拿就行。”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院子里走。

面板跟上去。

【宿主，下一个任务——】

“不急。”柳三娘头也不回，“今儿个累了，歇两天再说。”

【可是——】

“你那个电击，启动一次得耗不少能量吧？”柳三娘回头看了它一眼，“今儿个我帮你赚了二十两，你好意思电我？”

【……】

面板又沉默了。

它发现自己被拿捏得死死的。

柳三娘笑了一声，坐到院子里，开始剥剩下的毛豆。

太阳渐渐西斜，晚霞把院子染成金黄色。

面板悬在旁边，安静地闪着光。

它第一次觉得，跟着这个宿主，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