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豆腐西施不信邪

辰时三刻，正是小镇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柳三娘的豆腐摊摆在东街口的第三颗槐树下，位置不算最好，但熟客们都认得——认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也认柳三娘切豆腐的架势。

手起刀落，一块四四方方的嫩豆腐就稳稳落在荷叶上，误差不超过半两。

“王婶，今儿的豆腐嫩，回去凉拌正好。”柳三娘把荷叶包递过去，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文钱。”

王婶接过豆腐，却不急着走，探头压低声音：“三娘，昨儿个我听东头的李屠户说，镇上来了个神医，专治疑难杂症，你说……”

“婶子。”柳三娘打断她，眼皮都没抬，“你上个月刚被卖耗子药的骗了二百文，这个月又惦记神医了？”

王婶老脸一红，嘟囔着“那不是想给你大兄弟治治老寒腿嘛”，扔下三文钱快步走了。

旁边卖菜的老周头笑得直拍大腿：“三娘这张嘴，比我的秤砣还准！”

柳三娘没接茬，继续低头摆弄她的豆腐。

这就是她的日子。巳时出摊，酉时收摊，一天卖两板豆腐，赚个四五十文。刨去给弟弟攒的学费、自己嚼用的，还能剩个几文塞进床底的瓦罐里。

十八岁开始一个人撑门户，到今年二十四岁，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凡有人跟你说“包治百病”“一本万利”“稳赚不赔”，那都是冲着你兜里那几文钱来的。

所以当那块半透明的面板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的第一反应是——

谁家新出的骗术？挺下本啊，这障眼法做得跟真的似的。

【叮！】

面板上的字闪了闪。

【检测到宿主具备“反诈体质”，强制绑定成功！】

【大周反诈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柳三娘切豆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面前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块悬在半空、发着淡淡荧光的面板。她又低下头，继续切豆腐。

“嗯。”

【？？？】

面板上的字又闪了闪。

【宿主？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柳三娘头也不抬，“你们这骗术挺新鲜啊，怎么弄的？障眼法？还是我豆腐吃多了眼花？”

【……我是真系统！不是骗子！】

“哦。”柳三娘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篮子里，“那你说说，绑定我有什么好处？”

【完成任务可以获得奖励！比如一眼识谎、趋吉避凶、危机预警……】

“要钱吗？”

【什么？】

“要钱吗？要押金吗？”柳三娘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盯着那块面板，“先交钱后返利那种我见多了，隔壁王婶就是这么被骗了三百两。你要是先让我交钱，那就免谈。”

【……不需要交钱！奖励是免费发放的！】

“那你们靠什么赚钱？”柳三娘一脸狐疑，“赔本赚吆喝？你们老板脑子进水了？”

面板上的字卡顿了一下，像是在加载措辞。

【本系统通过收割宿主的……不对，通过帮助宿主积累功德获取能量……也不对……】

“行了行了，你自己都说不清楚。”柳三娘摆摆手，继续招呼客人，“刘大爷，今儿的豆腐老样子？”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挤过来，递上三文钱。

柳三娘接过钱，熟练地包豆腐，动作行云流水。那块面板就悬在她脑袋旁边，像个被无视的讨债的。

【宿主，你能不能重视一下我？】

“重视什么？你又不耽误我卖豆腐。”柳三娘把豆腐递给刘大爷，转头冲面板道，“再说了，万一你是骗子，我搭理你干嘛？”

【我不是骗子！】

“骗子都说自己不是骗子。”

【我是系统！】

“王婶上回遇到那个卖耗子药的，也说自己是华佗转世。”

面板上的字开始颤抖了。

【我……我可以给你技能！让你变得比别人厉害！你就一点不心动？】

柳三娘切豆腐的手终于停下来了。

她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心动。”

【那你还——】

“但我不信。”她继续切豆腐，“这世上但凡让你先心动的事儿，十有八九是坑。我娘走之前跟我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铁饼，砸死你都没处说理去。”

【……】

面板沉默了。

柳三娘也不管它，自顾自地卖豆腐。

太阳慢慢升高，人渐渐少了。临近午时，她开始收拾摊子，准备回家吃饭。那块面板就这么悬在她旁边，一路跟着她往回走。

路过王婶家门口，王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三娘路过，眼神躲躲闪闪的——上回被骗的事儿让她在镇上丢了大脸，现在看见三娘就心虚。

柳三娘没在意，继续走。

面板突然闪了闪。

【检测到附近存在诈骗受害者。建议宿主介入。】

柳三娘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王婶家的方向，又看看面板。

“你是说王婶？”

【是的。她身上残留着被骗后的心理创伤，属于潜在二次受害人群。建议宿主——】

“行了行了，说人话。”

【……她可能还会被骗。】

柳三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

【那你不提醒她？】

“提醒什么？”柳三娘推开自家的院门，“我跟她说一百遍‘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她听吗？她不听。她只会觉得我多管闲事，耽误她发财。”

【……】

“等她再被骗一次，自己疼了，就记住了。”柳三娘把担子放下，坐到井边打水洗手，“我娘说的，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面板上的字又卡顿了。

【你……你的娘亲，是个很有智慧的人。】

柳三娘难得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洗手，没接话。

下午，柳三娘在院子里磨豆子。

这是做豆腐最累的活。泡了一夜的黄豆倒进石磨里，一圈一圈地推，白花花的豆浆就从磨缝里流出来。她推了十年磨，手臂上的力气比一般男人还大。

面板就悬在磨盘旁边，时不时闪一下。

【宿主，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

柳三娘没吭声，继续推磨。

【我可以给你技能。真的。您想想，有了【一眼识谎】，你卖豆腐的时候谁想赖账您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了【趋吉避凶】，你走夜路的时候能提前躲开危险……】

“你说得这么好，那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什么？】

柳三娘停下推磨，擦了把汗，看着面板：“你图什么？你们这种……东西，总得图点什么吧？我娘说的，无利不起早，起早必有所图。你巴巴地跟着我，给我技能，你自己图什么？”

面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闪了闪。

【本系统需要……能量。】

“什么能量？”

【宿主的……算了，解释起来很复杂。你可以理解为，你完成任务，我就能获得维持运转的能量。】

“哦——”柳三娘点点头，“所以你也是给人打工的，上面也有老板，也有KPI。”

【K……P……I？】

“就是业绩。”柳三娘又开始推磨，“我隔壁卖布的老赵，每个月完不成任务，东家就扣他工钱。你是不是也这样？”

【……差不多。】

“那你们老板挺黑啊。”柳三娘啧了一声，“让你一个……面板？出来跑业务，连个人形都不给，也不给底薪，全靠提成。你这日子比我弟还惨，他好歹还有个姐姐供着。”

【……】

面板上的字开始闪烁，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柳三娘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刚才说什么‘强制绑定’，意思是我甩不掉你呗？”

【是的。一旦绑定，终身有效。】

“那我要是死了呢？”

【……寻找下一位宿主。】

柳三娘点点头，继续推磨。

面板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我？害怕被绑定？害怕完不成任务被惩罚？】

“你还没说惩罚是什么呢。”

【比如……电击。】

柳三娘推磨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块面板：“你还能电我？”

【是的。这是惩罚机制之一。】

“哦。”

柳三娘低下头，继续推磨。

【……就这？你不害怕？】

“害怕有用吗？”柳三娘语气平平的，“你刚才说了，甩不掉，躲不开，害怕能怎么办？再说了，你到现在光动嘴，也没真电我，说不定是吓唬人的呢？”

【……】

“我娘说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你先把电击亮了给我看看，我再决定怕不怕。”

【……惩罚机制不能随意启动，必须是在宿主严重消极怠工的情况下——】

“那不就结了。”柳三娘打断它，“你不乱电人，我不消极怠工，咱们各过各的，多好。”

【你愿意做任务了？】

柳三娘想了想：“看你给什么任务。太难的不做，太远的不去，太危险的不干。反正我就是个卖豆腐的，你指望我上天入地，那是做梦。”

面板上的字闪了闪，像是在思考。

【可以。新手任务会在合适的时机发布。】

“行。”柳三娘拍拍手，站起来，“那现在，你安静点，我要磨豆子了。再叨叨，我今天不做了，咱们试试电击到底疼不疼。”

【……】

面板真的安静了。

柳三娘嘴角微微翘了翘，继续推磨。

傍晚时分，豆腐做好了，码在木板上，用湿布盖着，明天一早出摊。

柳三娘坐在院子里吃晚饭——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半个杂粮饼子。她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面板安静地悬在旁边，偶尔闪一下，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沉默着。

柳三娘也不理它。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准备去井边打水洗漱。刚站起来，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拍门声。

“三娘！三娘在家吗？”

是王婶的声音，带着哭腔。

柳三娘快步走过去开门。门一开，王婶就扑了进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三娘！出事了！我家那口子……我家那口子被人打了！”

“慢慢说。”柳三娘把她扶进院子，“谁打的？为什么？”

“是……是那个神医的徒弟！”王婶抹着泪，“今儿下午我去找神医给我家那口子看老寒腿，人家说先交定金，五两银子。我……我交了，可那药吃了根本没用！我去找他退钱，他不退，还让徒弟把我男人打了！”

柳三娘眉头皱起来。

“五两？你哪来五两？”

“我……我攒的。”王婶低下头，“还有跟隔壁借的。”

柳三娘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上午路过王婶家门口时，面板说的那句话——【她身上残留着被骗后的心理创伤，属于潜在二次受害人群】。

那时候她没当回事。

现在，事教人了。

“那个神医在哪？”

“就在镇西头的关帝庙里。”王婶抽抽搭搭的，“他说他要在那义诊三天，今儿才第二天……”

柳三娘转头看向面板。

面板闪了闪，浮现出一行字：

【叮！新手任务触发！】

【任务目标：揭穿神医骗局，帮助受害者追回钱款。】

【任务奖励：二十两白银。】

【任务失败：电击惩罚。】

柳三娘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王婶：“你先回去，照顾你男人。这事儿我知道了。”

“三娘，你可别自己去找他，他那些徒弟凶得很……”

“我不去。”柳三娘拍拍她的手，“我去报官。明天一早，让里正带人去。”

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柳三娘关上门，回到院子里，站在井边，盯着那块面板。

“二十两？”

【是的。】

“我卖一年豆腐也就赚这么多。”

【是的。】

“你倒是大方。”

【本系统从不亏待认真完成任务的宿主。】

柳三娘点点头，蹲下来打水洗脸。

面板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再说。”柳三娘把水泼到地上，“今晚先把觉睡好。”

【……你不着急吗？王婶的男人还伤着呢。】

“着急有用吗？”柳三娘站起来，往屋里走，“大晚上的，我冲到关帝庙去，被人家徒弟打一顿，明天谁去报官？”

【……你说得对。】

“我娘说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着急容易出昏招。”柳三娘推开房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面板，“还有，你说你一个系统，怎么比我还着急？那二十两又不是从我兜里出，你急什么？”

【……本系统只是希望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行了行了，明天再说。”柳三娘摆摆手，“今晚你要是敢在我睡觉的时候叨叨，明天我就不去了，咱们试试电击到底有多疼。”

【……晚安，宿主。】

柳三娘笑了一声，关上房门。

黑暗中，面板静静地悬在院子里，微微闪着光。

它的程序里出现了一行从未有过的记录——

【宿主行为分析：不符合底层小人物样本特征。建议持续观察。】

而屋里，柳三娘躺在土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房顶。

二十两。

够弟弟一年学费了。

但那个神医，能让王婶这种抠门了一辈子的人掏出五两定金，肯定不是简单角色。

她得好好想想，明天这出戏，该怎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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