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流

——台东八路

重开以为事情结束了。

周一早上，他走进教室，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不是偷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

他一进门，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他往最后一排走，那些目光就跟着他移动，从他进门到坐下，一刻没停。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破天荒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听说你上周五打架了？”

重开翻开课本：

“没有。”

“真没有？他们说你在教学楼后面，一个人打了十几个。”

“没有。”

“那他们说你从黄岛叫了人来，是胶南那边的，开面包车来的，后备箱装着——”

“我说了，没有。”

同桌讪讪地缩回去，但眼睛还在往他身上瞟。

重开低着头看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这事没完。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才刚开始。

中午去食堂，他端着餐盘找位置。

平时他坐的那张桌子空了，但旁边几桌的人看见他过来，纷纷低下头去，假装吃饭。

他刚坐下，对面来了个人。

是个瘦高的男生，穿着隔壁班的校服，端着一碗面，在他对面坐下来。

“重开？”

重开抬起头。

瘦高男生笑了笑，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伸出手来：“三班的，王峥。”

重开没伸手，看着他。

王峥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边吃边说：

“听说你把陈浩办了？”

重开没说话。

“陈浩那傻逼，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王峥嚼着面，“你办了他，挺好。”

重开端起餐盘，站起来。

王峥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别急着走啊。我就是来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重开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端着餐盘走了。

走远了，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后背上。

下午课间，他去上厕所。

厕所里原本有三个人在抽烟，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掐了烟，鱼贯而出。

他站在小便池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重开？”

又来了。

他没回头，继续放水。

身后那人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等着。

等他放完水，系好裤子，转过身来，才开口。

“四班的，周海。”

这人比王峥壮实，短头发，脸上有颗痣。

他靠在厕所门口，双手抱胸，看着重开。

“我来看看你什么样。”

重开从他身边走过去。

“陈浩那事，”

周海在后面说，

“干得挺利索。那傻逼早该有人治治了。”

重开没停步。

“不过——”周海拖长了声音

“商务学校不止一个陈浩。你知道吗？”

重开停下来了。

周海笑了，慢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高一五个班，”

他说，

“每个班都有人。

三班的王峥你见过了，那是个笑面虎，面上跟你笑嘻嘻，背地里捅刀子。

二班有个叫李亮的，不爱说话，但手里有人。

五班是女的，但也别小看，大姐叫孙苗苗，她一句话，能叫来半个学校的人。还有我们四班——”

他指了指自己。

“我。”

重开看着他。

周海继续说：

“以前陈浩在的时候，他算一号。

但他不在了，你顶上去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重开没说话。

周海拍了拍他肩膀，拍得很用力。

“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盯着你。

王峥想拉你，李亮想试你，孙苗苗想看看你是什么人，我想——”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点。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想当老大，还是想当别人的靶子。”

他笑着退后一步，冲重开挥了挥手，走了。

重开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晚上，他给刘恒硕发消息。

“硕，这边有点麻烦。”

刘恒硕几乎是秒回：“什么麻烦？”

“高一有五个班，每个班都有头。现在陈浩倒了，他们都在盯着我。”

刘恒硕发了一串语音过来。点开，是他的大嗓门：“操，我就知道！这种事没完的！你等着，我们明天——”

重开打断他：

“不用来。”

“为什么？”

重开想了很久，打字：“我不能一直靠你们。”

刘恒硕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行。那你自己小心。”

又发来一条：

“有事说话。”

重开看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周二早上，他在教室门口被人拦住了。

是个女生，短发，单眼皮，穿着五班的校服，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重开？”

他点头。

女生上下打量他一遍，然后笑了笑。

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孙苗苗。”

她没伸手，他也没伸。

“听说你挺能打？”她问。

“不能。”

“不能？”她挑了挑眉，

“那陈浩是怎么倒的？”

重开没回答。

孙苗苗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过去。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她说：

“有空聊聊。”

他停了一下。

“聊什么？”

孙苗苗转过身来，看着他。

“聊你怎么活到毕业。”

周三下午，体育课。

重开在操场上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

跑完最后一圈，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他直起身，看见一个平头男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矿泉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班，李亮。”

重开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李亮就在旁边站着，不说话，也不走。

重开放下水瓶，看着他。

“有事？”

李亮摇了摇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李亮想了想，说：“来看你。”

重开等着他往下说。

但李亮不说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周海的话，别全信。”

然后走了。

重开拿着那瓶水，站在操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周海说的话：“你是想当老大，还是想当别人的靶子？”

他想起孙苗苗说的话：“聊你怎么活到毕业。”

他想起李亮说的话：“周海的话，别全信。”

他还想起王峥。那个笑面虎，从那天以后就没再出现，但他知道，王峥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五个班。

五个人。

每个人都盯着他。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和苏瑶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还是下午：

晚上去图书馆吗？

他回：今天不了，有点累。

她回：好，那你早点休息。

他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刮得窗户嗡嗡响。

他想起刘恒硕说的话：

“有事说话。”

但他这次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次的事，不是叫人来就能解决的。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五个班。

五个人。

还有不知道多少个陈浩在暗处等着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的。

周四中午，他在食堂吃饭。

王峥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重开，”他笑眯眯地说，“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重开头也不抬：“什么怎么样？”

“被人盯着的感觉啊。”

王峥夹了一筷子菜，

“五个人，五双眼睛，天天看着你。

爽吗？”

重开没说话。

王峥继续说：

“周海找过你了？李亮呢？孙苗苗也去了吧？”

重开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王峥笑了笑，把筷子也放下，往前探了探身。

“我想说，”他压低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把他们几个都收拾了？”

重开没动。

“你想想，”王峥说，

“陈浩倒了，现在你就是最强的。那四个人，各怀鬼胎，谁都不服谁。

你要是能把他们都压下去，那整个高一，不，整个商务学校，都是你的。”

重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想当老大。”

王峥愣了一下。

“那你想当什么？”

重开端起餐盘，站起来。

“我想考大学。”

他转身走了。

走出食堂，阳光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往教学楼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孙苗苗。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根棒棒糖，看着他。

“重开，”她说，“王峥找你了吧？”

他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他跟你说什么？收拾我们几个？”

重开看着她。

她走近两步，站到他面前。

“重开，”她说，

“我跟你说实话。

我们五个人，没有一个想跟你打。

王峥不想，周海不想，李亮不想，我更不想。

但是我们也不能不管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变数。”

她说，

“原来大家各玩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你出来了，一个人把陈浩办了。

你又不站队，不表态，不跟任何人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重开等着她说下去。

“意味着我们谁都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她说，“你随时可能站到某个人那边，也随时可能对某个人动手。这种不确定性，才是最可怕的。”

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嘬了一口。

“所以你最好快点想清楚，”她说，“你到底要干什么。想清楚了，告诉我们。是敌是友，大家心里有个数。”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她说，

“周五晚上，台东八路有个烧烤摊。我们五个都会去。

你要是想好了，就过来。”

她走了。

重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往教学楼走去。

周五。

他考虑了一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他把书收进书包，坐在座位上，没动。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最后一个走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去了。

教室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的夕阳，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出校门，往公交站走。

走到公交站，他看着站牌。去台东八路，坐几路车来着？

他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想查一下。

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苏瑶发来的消息：

周末去图书馆吗？我占座。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司机看着他，等他上车。

他看了一眼车头的线路牌。不是去台东八路的。

他往旁边让了让，让身后的人上车。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

他还站在原地。

夕阳落下去，路灯亮起来。

他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条消息。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去。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学校走去。

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

校门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李亮。

李亮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重开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李亮开口了。

“你不去？”

重开没说话。

李亮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我也不去了。”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重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刮过来，很冷。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云，厚厚的，压得很低。

要下雪了。

他往学校里走。

走进校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孙苗苗说，他们五个都会去。

李亮没去。

那他去了哪里？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外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路灯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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