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潮涌

——前海沿儿

第二天一早，重开是被电话震醒的。

刘恒硕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起了起了，到你们学校门口了！”

重开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雪停了，但风很大。

他套上衣服往外走。

舍友还在睡，没人问他去哪。

走到校门口，他愣住了。

刘恒硕站在最前面，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手揣在兜里，看见他就咧嘴笑。

旁边是张曾润，戴着顶毛线帽，耳朵冻得通红。

刘东旭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就他们仨。

重开松了口气，又莫名其妙觉得有点空。

“就你们？”

刘恒硕挑了挑眉：“不够？”

“不是……”

“那不就行了。”

刘恒硕走过来，揽住他肩膀，

“走吧，食堂在哪？饿死了。”

重开带他们去食堂。一路上刘恒硕东张西望，说你们学校挺破啊，说这楼比我初中还旧，说食堂在哪儿闻着味儿了。

张曾润跟在后面，忽然说：

“开哥，那个人，陈浩，平时几点出来？”

重开想了想：

“不一定。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中午。”

“那他今天会出来吗？”

重开没说话。

刘东旭在旁边说了一句：

“会。”

他们都看着他。

刘东旭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陈浩的朋友圈。

凌晨两点发的，一张照片，七八个人站在台东步行街的夜市摊前，举着啤酒瓶。

配文：小年没喝够，今晚继续。

刘恒硕笑了：

“行啊，这小子挺狂。”

前一天晚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商务学校的宿舍里，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雾气。

重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亮了。

苏瑶发来的消息。

“明天去图书馆吗？”

他看着那行字，回了一条。

“明天有点事。”

她发了一个问号。

“什么事？”

他想了想。

“朋友来学校找我。”

她发了一个表情，是只小猫，歪着头。

“什么朋友？”

他笑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她回了一个表情，是只竖起大拇指的小猫。

他看着那个表情，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们隔着巷子说话。

想起她说“我们考同一个大学吧”。

想起她每天发来的那些复习计划。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苏瑶。”

她回。“嗯？”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条。

“早点睡。”

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你也是。”

他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风很大。

但心里，暖暖的。

～～～～

吃完饭，他们在学校里转了一圈。

刘恒硕一路点评，说操场太小，说教学楼太旧，说篮球场连网都没有。

张曾润在旁边附和，刘东旭不说话，只是走。

走到教学楼后面，一个偏僻的角落，刘恒硕停下来。

“就这儿吧。”

重开看着他：

“什么就这儿？”

“打架的地方。”

刘恒硕说，

“真打起来，不能在大门口，太显眼。这儿好，没人来。”

重开张了张嘴，想说不会打的，但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会不会打。

十点多的时候，陈浩出现了。

他带着四五个人，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往操场方向去。

走到一半，看见了重开他们。

他停下来了。

重开也停下来了。

两拨人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站在冬天的风里。

刘恒硕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重开前面一点。

张曾润跟上去，刘东旭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那边。

陈浩往这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他转过身，跟身边的人说了什么，那些人也都笑了。

然后他往这边走过来。

重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陈浩走到跟前，先看了看刘恒硕，又看了看张曾润，最后把目光落在刘东旭身上。

刘东旭也看着他，面无表情。

“重开，”陈浩开口了，

“这谁啊？你朋友？”

重开没说话。

刘恒硕接过去了：

“黄岛来的。怎么着？”

陈浩打量他：

“黄岛？

哪个地方的？”

“胶南。”

陈浩挑了挑眉，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

“胶南的，”

他说，

“来李村干什么？跨年啊？”

刘恒硕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搂了一下开的肩膀：“来看我兄弟。”

“你兄弟？”陈浩看了看重开，“他？”

“他。”

陈浩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离刘恒硕很近。

“你兄弟在我这儿，不太听话。”

他说，

“我请他跟我玩，他不玩。

我请他喝酒，他不喝。

我请他帮忙，他不帮。

你说这事怎么办？”

刘恒硕看着他，没说话。

陈浩继续说：

“胶南的，我听说过你们那边的人。

能打，狠。

但这是李村，不是胶南。

懂吗？”

刘恒硕还是没说话。

陈浩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重开。

“重开，”他说，

“昨天我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吗？要么跟我混，要么滚。今天我再加一条——”

他指了指刘恒硕他们仨。

“——要么你跟他们一起滚。”

风刮过来，很冷。

重开站在那儿，看着陈浩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没有笑。

他身后那几个人往前站了站，手揣在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

重开忽然想起初三那年。

台东步行街，他站在最前面，身后也是一帮人。对面也是一帮人。

那时候他不怕，真的不怕。

那时候他觉得打架就是打架，赢了就行，输了再说。那时候他没想过以后，没想过大学，没想过苏瑶。

但现在他想。

他想起昨晚苏瑶发的那些消息。

想起她说“我们考同一个大学吧”。

想起自己回的那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已经好了，只剩两道淡淡的疤。

然后他抬起头。

“陈浩，”他说，

“我不滚。”

陈浩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也不跟你混，”

重开说，

“我就待在这儿，上学，考试，考大学。”

他看着陈浩的眼睛。

“你要打，就打。

打完了，我还在这儿。”

风停了。

或者说，重开听不见风了。

陈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笑得很难看。

“行，”陈浩说，“那就打。”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几个人就冲上来了。

刘恒硕没躲。

他往前跨了一步，迎着第一个人，一拳打在他脸上。那个人往后倒，撞在第二个人身上。

张曾润从侧面绕过去，一脚踹在第三个人膝盖窝里，那人直接跪下去。

刘东旭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等着。

等有人冲到他面前，他才动手。

一下，那人就倒了。

再一下，又一个倒了。

重开也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陈浩。

陈浩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他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教学楼后墙。

“你的人呢？”陈浩问。

重开没说话。

“就这三个？”

重开还是没说话。

陈浩往地上啐了一口，从腰后摸出一根甩棍，一抖，棍子甩出来，银白色的，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晃了一下。

“重开，”他说，“我今天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

他没说完。

重开动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不是冲着陈浩，是冲着陈浩旁边那个人。

那人刚爬起来，还没站稳，重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然后他转身，迎上陈浩的甩棍。

棍子落下来，他抬手挡了一下，手臂上火辣辣的疼。但他没停，另一只手抓住陈浩的衣领，往下一拉，膝盖往上顶。

陈浩闷哼一声，弯下腰去。甩棍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重开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陈浩蹲在地上，捂着肚子，抬头看他。

眼睛里的狠没了，只剩惊讶。

重开看着他，喘着气。

“陈浩，”他说，“我说了，我不混了。但我也说了，你再堵我，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

他指了指刘恒硕他们。

刘恒硕站在三个倒地的中间，手背上见了血，但还在笑。

张曾润蹲在一个人的旁边，按着他的脸，那人动弹不得。

刘东旭站在最边上，脚边躺着两个，低头看着他们，像看一堆垃圾。

“他们来了，”

重开说，

“你不用知道他们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们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第三次。”

陈浩没说话。

重开弯下腰，把那根甩棍捡起来。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双手握住，一用力，棍子弯了。

他把弯了的甩棍扔在陈浩面前。

“别再找我，”他说，

“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转身走了。

刘恒硕跟上来，张曾润跟上来，刘东旭也跟上来。

他们穿过教学楼后面那条小巷子，走到操场上。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没人注意到他们。

刘恒硕看了看重开的手臂，上面肿起来一道红印。

“疼吗？”

“还好。”

刘恒硕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到校门口，他们停下来。

“真不用我们送你回宿舍？”

刘恒硕问。

“不用。”

“行。”

刘恒硕拍了拍他肩膀，

“那我们就回了。”

张曾润冲他点了点头。

刘东旭也点了点头。

他们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刘恒硕又回过头来。

“重开！”

重开看着他。

“考上了说一声，”

刘恒硕喊，

“我们给你摆酒！”

重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看着他们上了公交车，看着公交车开远，看着它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风又刮起来了，很冷。但他的手臂是热的，心口也是热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苏瑶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去图书馆吗？

他打了几个字：去。下午两点？

她回：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学校里面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崂山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清清楚楚的，山顶还有雪。

他转过身，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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