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歧路

——错埠岭

李亮走得很快。

重开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拐进了那条巷子。

错埠岭这边的老巷子，七拐八绕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照得巷子忽明忽暗。

重开没喊他，就那么跟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

可能是李亮那句“那我也不去了”，可能是他那张从头到尾没表情的脸，也可能是因为，他是五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找他“聊聊”的——除了那天体育课，递过来一瓶水，说了一句“周海的话别全信”，就再也没出现过。

这样的人，突然出现在校门口，突然说了那样的话，突然转身就走。

重开想知道他要去哪。

巷子越走越深，路灯越来越暗。

李亮的背影在前面忽隐忽现，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重开加快脚步。

追到第四条巷子口的时候，李亮停下来了。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重开。

“你跟着我干什么？”

重开也停下来。

“那你等我干什么？”

李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我没等你。”

“那你站在校门口？”

李亮没回答。

重开往前走了一步，走近那盏路灯。灯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孙苗苗说你们五个都会去，”他说，“你没去。”

李亮还是不说话。

”她还说，你们都想看我站队。”

重开继续说，“但你从来没找过我。除了那天体育课，你递了瓶水，说了一句话。”

李亮动了动，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路灯底下。

灯光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我不喜欢他们那样，”他说，“围着一个人，逼他表态。”

“那你喜欢什么样？”

李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跟我来。”

他转身又走了。

这回不是往巷子深处，是往旁边一栋居民楼走。

老式的楼房，六层，没电梯，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

他推开单元门，走进去。

重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三楼，302。

李亮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进去，按亮灯，回头看了重开一眼。

“进来。”

重开进去了。

是一间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电视。

茶几上放着几本书，课本，练习册，还有一沓卷子。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个女人，年纪不小了，笑得很和善。

李亮指了指沙发：“坐。”

重开没坐。他站在客厅中间，打量着这个地方。

“你家？”

“嗯。”

“你爸妈呢？”

李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妈在医院。”

重开看着他。

李亮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沓卷子，翻了翻，又放下。

“我爸早就不在了，”他说，“我妈去年查出来的，胃癌。现在在青大附院，化疗。”

重开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亮在沙发上坐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

重开摇头。

李亮指了指茶几上的卷子。

“因为我要复习。下周月考，我得考好。”

重开愣了一下。

“我妈说，”李亮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我考上大学。”

他看着重开，眼睛里的光很淡，但很亮。

“青大。医学院。她说，等我当了医生，就能治好她的病了。”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声也听不见了。

重开站在那儿，看着李亮。

他想起那天体育课，李亮递过来的那瓶水。

他想起他说“周海的话，别全信”。

他想起今天晚上，他站在校门口，说“那我也不去了”。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所以你……”

“所以我没空跟你们玩。”李亮打断他，“王峥想拉人，周海想立威，孙苗苗想维持平衡，陈浩以前想当老大——都跟我没关系。我只有一件事，就是考上青大，医学院。”

他看着重开。

“但你不一样。”

重开没说话。

“你跟陈浩打架的事，我听说了。”李亮说，“你叫了人来，但你自己没动手。后来陈浩又堵你，你还是没动手。一直到上周五，你才还手。”

重开点了点头。

“为什么？”

重开想了很久。

“因为有人等我考大学。”

李亮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苏瑶？”

重开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李亮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巷子里的油烟味和远处汽车的喇叭声。

“商务学校不大，”他说，“什么事都传得快。你的事，初三的，二十四中的，还有那个考上六中的女的，大家都知道。”

他看着窗外，背对着重开。

“有人当笑话传，有人当故事传。我不当什么，就是记住了。”

重开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

窗外是错埠岭的夜色。

老旧的居民楼，密密麻麻的窗户，有的亮着，有的黑着。

远处是灯火通明的大路，车流穿梭，像一条流动的河。

“我妈就在那边，”李亮指了指远处，“青大附院，那个亮着红灯的楼。”

重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很远的地方，有一栋楼，楼顶亮着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的。

“我每天晚上都看一会儿，”李亮说，“看见那个灯亮着，就知道她还在。”

他没往下说。

重开也没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在冬天的风里，看着远处的红灯。

过了很久，李亮开口了。

“重开，”他说，“你今天晚上来找我，跟来对了。”

重开看着他。

“王峥他们都在台东八路等你，”李亮说，“你没去。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吗？”

重开想了想：“不知道。”

“他们会想，”李亮说，“你不想见他们。你不想站队。你不想跟任何人走。”

他转过身来，看着重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重开摇头。

“意味着你成了真正的变数，”李亮说，

“你不受任何人控制。他们会更紧张，更想试探你，更想逼你表态。明天开始，你可能会更麻烦。”

重开没说话。

李亮顿了顿，又说：“但也意味着，你可以走你自己的路。”

他指了指远处那盏红灯。

“就像我一样。”

风更大了。

重开站在窗边，风吹得眼睛有点疼。

他想起苏瑶。

想起她说“我们考同一个大学吧”。

想起她说“今天去图书馆吗”。

想起她说“我做了两套卷子，你呢”。

他想起刘恒硕。想起他说“考上了说一声，我们给你摆酒”。

他想起自己。

想起那天晚上，他把那根棍子扔出窗外。

“李亮，”他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你是第一个没问我要不要站队的人。”

他关上了窗户。

屋子里又暖和起来了。

李亮走回茶几旁边，拿起那沓卷子，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重开。

“下周月考，”他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不会。”

重开接过来，看了看。

是他学过的。函数。

他想起苏瑶给他讲的那些题，想起她手写的解题步骤，想起她说“这里容易错”“这个公式要记”。

他拿起茶几上的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

李亮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窗外，那盏红灯还在闪。

写完了。

重开把草稿纸递给他。

李亮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谢谢。”

重开摇了摇头。

李亮把卷子收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太晚了，”他说，“你该回去了。”

重开走出去，站在楼道里。

李亮站在门口，看着他。

“重开，”他说，“下周月考，你要是考得比我好，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李亮没回答。

“考完了再说。”

他关上了门。

重开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走出单元门，走进巷子里。

巷子还是那么暗，路灯还是那么稀。

但他走得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楼，302，窗户亮着灯。

他想起李亮说的话：“你要是考得比我好，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

但他忽然很想考好。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苏瑶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

他打字：没。刚做完一道数学题。

她回：什么题？

他把那道题拍下来，发过去。

她看了很久，然后发来一张图片。是她手写的另一种解法，更简单，更巧妙。

她说：这样更快。

他看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下周月考，我要考好。

她说：你肯定能。

他看着那四个字，站在巷子口的风里，忽然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走去。

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

路灯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还是看着，看了很久。

远处，那盏红灯还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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