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航

——栈桥以西

重开没跟苏瑶说全实话。

关于他为什么能上商务学校，他说的版本是“我爸让我去试试”。

真的版本是，他爸托了三层关系，请客吃饭花了两个月工资，才把他塞进去。

关于他为什么选普高班，他说的版本是“想试试考大学”。

真的版本是，职高班不收他

——他中考连职高的分数线都没够着。

关于他在学校的生活，他说的版本是“上课、吃饭、睡觉，挺无聊的”。

真的版本是，开学第三天，就有人找上门来。

那人叫陈浩，比他高一届，据说在商务学校混了两年，没人敢惹。

那天重开在食堂排队打饭，陈浩从后面拍他肩膀，说：

“听说你是从二十四中来的？”

二十四中，他的初中。

在青岛，二十四中不算最差的，但也不算好的。

最关键的是，那一片的人都知道，二十四中初三那年，有个叫重开的，没人敢惹。

重开没回头，说：

“有事？”

陈浩绕到他前面，上下打量他：

“听说你在那边混得挺大？”

重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浩笑了：

“现在不一样了，这是商务学校，不是二十四中。懂吗？”

重开端着餐盘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躺着，盯着天花板，想起初三的事。

初三那年，他是真的混。

那时候他不叫重开，叫另一个名字，但现在已经没人叫了。

他带着一帮人，从浮山后到台东，没人敢惹。打架、收保护费、替人平事，什么都干。

有一次在台东步行街，他跟另一帮人干起来了，砖头、棍子、啤酒瓶，什么都往上招呼。

最后他赢了，但脸上开了道口子，缝了七针。

苏瑶知道吗？

不知道。

他从来没让她知道过。

在她面前，他就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那个趴在窗台上跟她说话的男孩，那个中考抄都抄不明白的笨蛋。

她上晚自习的时候，他可能在网吧。

她做五三的时候，他可能在台东的某个巷子里。

她睡觉的时候，他可能刚从派出所出来。

但他从来没让她知道。

第二天，陈浩又来了。

这回是在厕所里，带着两个人。

“重开是吧？”

陈浩叼着烟，

“我查了查你，二十四中的人说你挺能打。怎么样，跟我混？”

重开洗手，没看他。

“聋了？”

重开把水龙头关上，甩了甩手，转过身来。他看着陈浩，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

“我不混了。”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

“不混了？你说不混就不混了？”

重开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还有，别叫我重开。

那是我爸给我起的名，不是给你们叫的。”

那天晚上，他在微信上跟苏瑶聊天。

她说：今天数学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

他说：牛逼。

她说：你呢？今天学了什么？

他说：还是函数。

她说：拍照我看看。

他拍了。

其实他没做几道题，但照片拍得很像那么回事，作业本摊开，笔放在旁边，灯光打上去，显得很认真。

她说：不错，比昨天多了两道。

他说：那是。

她发了一个表情，是竖起大拇指的小猫。

他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从床底下摸出一根棍子。

那是他藏在那儿的，从二十四中带出来的，棍子头上缠着胶带，握起来顺手。

他掂了掂，又塞回去了。

十二月末，期末考试前一周，陈浩又来找他了。

这回是在校门口，陈浩带着七八个人，把他堵住了。

“重开，”陈浩这回不笑了，“我最后问你一遍，跟不跟我混？”

重开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又看了看他，说：

“不跟。”

陈浩点了点头，然后一拳打过来。

重开没躲。

拳头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然后抬起头来。

周围的人等着他动手。

陈浩也等着。

但重开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陈浩，说：

“打完了？打完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

身后有人在笑，有人说“怂了怂了”，有人说“就这？二十四中就这？”他听得清清楚楚，但没回头。

他走到巷子口，拐进去，靠着墙蹲下来。

脸上还疼。

嘴角破了，有血渗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

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和苏瑶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说：

明天周末，我去图书馆，你也去吧。

他打了两个字：好啊。

然后站起来，往宿舍走。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不是疼，是别的。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

想初三那年，想苏瑶，想那个站在巷子口等他的人，想他自己。

他想起初三毕业那天，他送苏瑶回家。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看着他，说：

“重开，你要好好的。”

他那时候说：

“我一直都好好的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记得，和中考前那个眼神一样，不是责怪，是在确认。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好好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单独见她。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苏瑶发消息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吧。

她说：什么叫还行？

他说：就是都写完了。

她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他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说：寒假一起学习吧，图书馆，我占座。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远处的崂山看不见了，被雾挡住了。

他打了两个字：好啊。

打完这两个字，他把手机放下，从床底下把那根棍子拿出来。

他拿着它，掂了掂，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腥味。

他把棍子扔了出去。棍子落下去，落进楼下的雪堆里，看不见了。

他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躺下来。

手机又震了，苏瑶发来一个文档，是寒假的复习计划。他打开看了看，第一天，数学，函数。

窗外，雪终于下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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