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北风

——崂山脚下

重开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学上。

八月底，他爸从工地上回来，满身灰，进门就扔给他一个招生简章。

青岛商务学校，在李沧，说是新成立的综合高中，有普高班，也有职业班，可以互相转。

“去试试。”

他爸说，

“总比在家闲着强。”

他去了。

报名那天是最后一天，教务处的人看他初中三年的成绩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但最后还是收了，把他塞进了普高班，倒数第一。

开学那天，他在校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有人穿着初中校服，有人穿着便装，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拎着塑料袋装的课本。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一个认识的人，也可能是等一个不认识的自己。

后来他进去了。

教室在三楼，窗户朝北，看不见海，只能看见远处的崂山。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和初三一样。

苏瑶是开学一周后才联系他的。

那天晚上他正在宿舍里泡方便面，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他妈，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苏瑶的头像没变，还是那只白色的猫。

名字也没变，还是两个字：瑶。

消息只有一条：

听说你也上学了？

他把方便面放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三个字：

你咋知道？

她秒回：

我加了你们学校的表白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表白墙，那玩意儿他也关注过，全是找人、捞人、骂食堂的。

没想到苏瑶会看那个。

她说：

有人捞你，说在食堂看见一个男的，长得像初中同学。

他说：然后呢？

她说：我去看了一眼照片，是你。

他没回。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你还记得我？

说你怎么不去重点高中表白墙？

说其实我也去过你们学校门口？

他什么都没说。

她又发了一条：

你选科了吗？

他说：刚分，我选的史地生。

她说：巧了，我也是。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

他忘了具体聊了什么，只记得方便面泡烂了，舍友打游戏的声音变小了，窗外的月亮从窗户左边移到了窗户右边。

他后来想，那天晚上可能是他这辈子说话最多的一次。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在微信上聊天。

一开始是隔三差五，后来变成每天。

也没什么正经事，就是互相发发作业，吐槽吐槽老师，拍一拍食堂的饭。

他给她拍商务学校的红烧肉，她给他拍六中的小炒肉。

他说你们学校伙食真好，她说你们学校的看起来也不错。

其实两边都不怎么样，但他们都夸对方的看起来好吃。

十月底的一天，她突然问他：

你想考哪个大学？

他正在上地理课，老师讲季风气候，什么冬季风来自西伯利亚，夏季风来自太平洋。

他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风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树枝。

他想了很久，回她：

我这样的，能考上哪个？

她说：你想考哪个？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你想想。

他想了三天。

三天里他翻来覆去地想，上课想，吃饭想，睡觉也想。

舍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其实他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在想一个以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以后的事。

第四天，他给她发消息：

我想考青大。

她说：为什么？

他说：近，不用离开青岛。

她说：好。

然后她就没再说什么了。

他以为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周末的时候，她给他发来一张截图，是青大往年的录取分数线。

后面跟着一个文档，打开一看，是她整理的复习计划。

她说：从现在开始，一年零八个月。每天多学一个小时，就能多考五分。

五分，在青大能差出一个专业。

他看着那个文档，看了很久。

文档里有表格，有时间安排，有重点科目，有她自己总结的学习方法。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一行，她写着：

我们考同一个大学吧。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商务学校的操场，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看台上发呆。

远处是崂山，山顶有雾，雾里隐隐约约看得见一点绿色。

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把那句话看了一遍。

我们考同一个大学吧。

他打了两个字：

好啊。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

你认真的？

又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翻开课本。

不是老师让翻的，是他自己翻的。

数学书的第一页，函数的概念。

他看了三遍，没看懂。

但他没合上书，就那么看着。

窗外起风了。

是北风，从西伯利亚来的。

冬天快到了。

十二月的时候，青岛下了一场雪。

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操场上，落在教学楼顶上，落在每个人肩膀上。

那天是周六，他没回家，在学校自习。

教室里有暖气，热气从管道里噗噗地往外冒，窗户上结了一层雾。

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往外看，看见远处的崂山变成了白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瑶。

她说：下雪了。

他说：看见了。

她说：我在图书馆，窗户外面是信号山，也白了。

他说：我在教室，窗户外面是崂山。

她说：崂山比信号山高。

他说：那当然。

她发了一个表情，是个笑的表情。他也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然后她说：你今天学了什么？

他说：数学，函数。

她说：会了吗？

他说：有点难。

她说：拍照给我看看，哪道题？

他把练习册拍给她。

五分钟后，她发回来三张图片，是她手写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旁边还标着注意事项，比如“这里容易错”“这个公式要记”。

他看着那三张图片，看了很久。

她的字还是和初中一样，圆圆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但那些步骤，那些公式，那些提醒，不像小学生。

他把图片保存下来，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

青大。

窗外，雪还在下。

越下越大，把整个崂山都盖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北风在外面吹，但教室里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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