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潮汐

——浮山后记

九月的青岛，海风吹过上清路的时候，重开正蹲在一家野馄饨摊前等他的烤串。

炉子里的炭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老板娘用扇子扇着烟，辣味呛进他眼睛里，他也没躲。

他只是看着对面那所学校的围墙——六中，市重点，虽然说是搞美术的，但听说分也很高--白色的教学楼在暮色里亮起灯来，一格一格的，像他小时候玩的跳房子。

苏瑶就在其中的某一格里。

他今天特意绕了个远路。

本来从劳务市场坐公交回家，要在延安三路倒车，但他没倒，一路坐到了上清路终点站。

下车走了两百米，就站在这儿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围墙太高，教学楼太远，他根本分不清哪扇窗户是高一三班。

但他还是来了。来了三趟了。

前两趟是下午，第三趟改成了晚上——他觉得晚上可能更容易碰见，晚自习下课什么的。虽然他也不确定苏瑶上不上晚自习。

老板娘把烤串递过来，他用塑料袋兜着，没吃，就那么拎着。

校门口陆续有学生出来，穿着白蓝相间的校服，三三两两往公交站走。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馄饨摊的阴影里。

有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擦过去，车筐里装着篮球，后座载着一个女生，女生的校服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膝盖上的一块创可贴。

重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两道新添的口子，是今天上午在建筑工地搬钢筋划的，不深，但沾了灰，结着黑红色的痂。

他想起初三那年夏天。

那年，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怎么也吹不散热气。

苏瑶坐在他前面两排，扎着马尾，后颈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

她每天做五三，做完数学做英语，做完英语做物理，厚厚的一本，从前往后翻，从后往前翻，翻得书页都起了毛边。

他呢？

他在最后一排睡觉，睡醒了就趴着看她的后脑勺。

“重开，你就不着急吗？”

有一天课间，苏瑶回过头来问他，手里还握着笔，笔尖上沾着蓝墨水。

他那时候怎么说来着？他好像说：

“急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想不起来了。

苏瑶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一眼他记得很清楚，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就是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回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责怪，那是在确认——

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确认他是真的不着急，确认他们俩从此以后要走不一样的路了。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他在网吧打游戏，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等他回家充上电，看到苏瑶发来的消息：我考上六中了。

他回了个“牛逼”。

她没再回。

馄饨摊的老板娘开始收摊了，把塑料凳摞起来，往三轮车上搬。

重开看了眼手机，八点半了。

他把已经凉透的烤串扔进垃圾桶，往公交站走。

等车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穿六中校服的女生站在站牌下，低着头看手机。

他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女生抬起头来，不是苏瑶。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沿着延安路往下开，路过海信立交桥，桥下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有点凉，外面有雾气漫上来，远处的信号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明天还得去工地。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们住在浮山后，他家的窗户对着她家的窗户，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

夏天晚上睡不着，他就趴在自己窗台上，往对面看。有时候能看到她也在窗台上，趴着，两个人隔着巷子小声说话，说些没用的，说巷子里的野猫生了小猫，说楼下小卖部新进了一种辣条。

后来她搬家了，搬到了市南。

再后来，他也搬家了，搬到了李村。

巷子没了，

窗户没了，

辣条也没了。

车到站了，他下了车，往租住的房子走。

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

他摸着黑往上走，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开灯，舍友还没回来。

他摸到床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往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想起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个下坡，下坡底有个水龙头，夏天的时候他们在那儿接水打水仗。有一次他把苏瑶的裙子弄湿了，她追着他跑了半条街。

那时候他跑得真快啊，怎么也追不上。

现在呢？

现在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了。

窗外有海浪的声音，其实听不见，但他总觉得能听见。

毕竟青岛嘛，到处都是海，到处都是潮汐，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得早起。

后天也得早起。

大后天也是。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不会再绕路去上清路了。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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