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另一半的我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月白袍子的人。

他手里的灯，火苗是青色的，一跳一跳，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但不管怎么照，那张脸就是看不清——像隔着一层水，像隔着一层雾。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夜。

顾长夜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但他看着月白袍人的眼神，很复杂。

苏念又转回来，看着月白袍人。

“你说……他不能说全的，你来说？”

月白袍人点头。

“那你是谁？”

月白袍人抬起手，慢慢比划：

“你心里有答案了。”

苏念愣住。

她心里是有答案。

从第一次见到月白袍人，她就觉得奇怪——他和顾长夜，太像了。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那种站在那里的样子，那种看她的眼神。

“你是……”她嗓子有点干，“他的……”

月白袍人点头。

“我是他的半魂。”

苏念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回头看顾长夜。

顾长夜还是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他魂魄分裂，”月白袍人继续比划，“一半留在体内，一半化为我。”

“为什么？”

月白袍人沉默了一下。

“因为留不住你。”

苏念不懂。

月白袍人往前走了一步，进了门。他走到桌子旁边，把灯放下，然后转过身，对着她。

“你陨落那天，他用半条命留住你一魂。但代价是——他自己的魂，裂了。”

苏念看着他的手势，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砸着。

“裂开的那一半，就是我。”

“我有他的记忆，有他的感情，有他所有不敢说的东西。”

月白袍人看着她。

“所以他不能说全的，我来说。”

苏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头看向顾长夜。

顾长夜终于动了。他走过来，在月白袍人旁边站定。

两个***在一起，一个青布长衫，一个月白袍子。一个脸清清楚楚，一个永远看不清。

但站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看着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苏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

“他是另一个我。”顾长夜说，“也是我。”

苏念听不懂。

“你把他当我就行。”顾长夜说。

月白袍人点头。

苏念愣愣地看着他们俩，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百年。

魂魄分裂。

一个守在她身边，一个藏在暗处。

她张了张嘴，问出一句：“那你们……谁更……”

她没说完，但月白袍人看懂了。

他抬起手：

“一样。”

顾长夜也开口：“一样。”

苏念的眼眶又热了。

月白袍人看着她，手又抬起来：

“三百年前，你陨落之后，他疯了。”

苏念心里一紧。

“他走遍九州，到处找你散的魂。有的落在深山里，他去爬；有的掉在河里，他去捞；有的飘到幽冥界，他去闯。”

“好几次，差点回不来。”

苏念转头看向顾长夜。

顾长夜没看她，盯着桌上的灯。

“后来找到了九成，剩最后一魂，怎么都找不到。”

“他就在云来镇住下来。因为算出，你最后一魂会从这里经过。”

“等了三年，你来了。”

苏念想起来——老头说，顾长夜在镇上住了三年。

原来是在等她。

等她从那座山上下来。

“那你们……”她看着月白袍人，“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月白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怕你受不了。”

**“你魂魄刚拼回来，受不得刺激。他怕你难受，怕你哭，怕你——”

“够了。”

顾长夜忽然开口。

月白袍人停住，转头看他。

顾长夜没看他，还是盯着灯。

“够了。”他又说了一遍，“别说了。”

月白袍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

“你还是这样。”

“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顾长夜没回答。

苏念看着他们俩，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破了。

她想起顾长夜吃面时把荷包蛋夹到一边，想起他说“你少了一道魂魄”，想起他说“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他说了。

但他只说了一部分。

那些最难受的、最疼的、最让她受不了的，他一个字都没提。

“顾长夜。”她喊他。

顾长夜抬起头。

苏念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顾长夜沉默。

“瞒到我想起来？”苏念往前走了一步，“瞒到我不用你说了自己就知道了？”

顾长夜还是沉默。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顾长夜终于开口。

“那就不想起来。”

苏念愣住了。

“你想不起来，我就陪着你。”顾长夜说，声音还是那么淡，“你当我是陌生人，我就做陌生人。你愿意跟我说话，我就听着。你不愿意，我就走开。”

“反正你在就行。”

苏念的眼泪又掉下来。

月白袍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然后他抬起手，比了个手势：

“我去外面。”

他拿起桌上的灯，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他比我惨。”

“因为他要天天看着你，却不能说。”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顾长夜。

顾长夜也看着她。

“顾长夜。”她喊他。

“嗯。”

“你过来。”

顾长夜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苏念抬起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

很轻。

“你是傻子吗？”

顾长夜没躲。

“是。”他说。

苏念又想哭又想笑。

“三百年，”她说，“你就这么等？”

“嗯。”

“万一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那就等永远。”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前一步，把头抵在他胸口。

“我想起来一点了。”她闷闷地说。

顾长夜的身体僵了一下。

“想起什么？”

“想起有人给我夹菜。”苏念说，“想起有人说我太瘦了。”

“还想起……”

她顿了顿。

“想起有人替我挡雷。”

顾长夜没说话。

但苏念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窗纸上，白白的。

屋里没点灯，但苏念觉得，到处都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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