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三百年

苏念站在客栈大堂里，眼泪往下掉，自己都没察觉。

门口那个人站着不动。

青布长衫，头发随便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站在那，看着她，像看了很多年。

老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拍拍苏念的肩，从她身边走过，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苏念想说话，嗓子像被堵住了。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湿的。

顾长夜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停住，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别哭。”他说。

声音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苏念听出里面有一点哑。

“你……”她开口，嗓子破了音，清了清才说出话来，“老头说的是真的？”

顾长夜没回答。

“九道天雷，你替我挡了八道？”

他还是没回答。

“你等了——三百年？”

顾长夜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魂魄不全，”他说，“不能太激动。”

苏念愣了一下。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说这个？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话。”

顾长夜没动。

“是真是假，重要吗？”

苏念被他问住了。

重要吗？

当然重要。

有人替她挡了八道雷，有人等了她三百年，有人用半条命把她拼回来——她居然全忘了。

她把人家忘得干干净净。

“我……”她张了张嘴，“对不起。”

顾长夜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不用说这个。”

“那我说什么？”

顾长夜没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像傍晚的光，慢慢爬满整间屋子。

苏念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吃面的时候，”她看着他，“为什么把荷包蛋夹到一边？”

顾长夜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喜欢吃蛋，”苏念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是……留给我？”

顾长夜没说话。

但苏念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就是一个瞬间——有人把碗里的肉夹给她，说“你太瘦了”。她说是你自己不爱吃肉吧。那人笑了笑，没反驳。

那人的脸，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

苏念的眼眶又热了。

“我以前，”她嗓子发紧，“是不是很任性？”

顾长夜看着她。

“是。”

苏念被他噎了一下。

“但我不嫌弃。”他说。

苏念愣住，然后忽然想笑。

这人说话，真是……

“你能多告诉我一点吗？”她问，“关于以前的事。”

顾长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想听？”

“确定。”

“听了可能会难受。”

“已经够难受了。”苏念说，“还能多难受？”

顾长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他走到旁边的椅子前，坐下。

苏念也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顾长夜摇摇头。

“全部说不完。”

“那就说重点。”

顾长夜沉默了两秒。

“你是天玄宗的圣女，”他开口，“我是长老。我们做了一百多年道侣。”

一百多年。

苏念心里算了一下，那比她这辈子活的都长。

“后来呢？”

“后来你渡情劫。”

“情劫？”

“你的道在我身上。”顾长夜看着她，“我活你活，我死你死。”

苏念心里一紧。

“渡劫那天，”顾长夜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人动了手脚。”

“谁？”

“天玄宗掌门。”

苏念愣住了。

“她喜欢我。”顾长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不在了，她就有机会。”

苏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天劫本来只有六道，”顾长夜继续说，“被她引成了九道。你算不过去，让我走。”

“我没走。”

“我替你挡了八道。”

“最后一道劈下来的时候，你没了。”

他说话的语气从头到尾都一样，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但苏念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用半条命留住你一道魂，”他说，“剩下的，散了。”

“我找了整整三百年。”

“找到最后一道魂的时候，是三年前。”

三年前。

苏念忽然想起云来镇那些人的眼神——等，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

“三年前，”她慢慢说，“你找到我，然后呢？”

“然后把你拼回来。”

“拼回来之后，你不记得我了。”

“我就在这镇上等着。”

苏念的眼泪又下来了。

“等什么？”

顾长夜看着她。

“等你哪天路过。”

“等你哪天想起来。”

“等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

“反正我等惯了。”

苏念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她听见椅子响，感觉到有人走到她面前，站住。

然后一只手落在她头顶，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别哭了。”那个声音说，还是那么淡，“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哭。”

苏念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说？”

顾长夜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因为你想知道。”

他说。

“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苏念愣愣地看着他。

窗外，天已经黑了。

客栈的门忽然被敲响。

咚咚咚。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苏姑娘，”是老头的声音，“有人找你。”

苏念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月白袍子的人。

脸，还是看不清。

但他手里拿着一盏灯，灯芯燃着，火苗是青色的。

“你……”苏念愣住。

月白袍人抬起手，慢慢比划：

“他不能说全的，我来说。”

苏念回头看向顾长夜。

顾长夜站在原处，看着门口的月白袍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不是看别人的眼神。

那是看自己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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