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老头的话

苏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客栈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顾长夜。

月白袍人。

三百年。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姑娘，”是老头发的声音，“起来吃早饭。”

苏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披上外衣，打开门。

老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小咸菜。

“顾长夜让我送的。”老头说。

苏念愣了一下。

“他人呢？”

“在镇口。”老头把托盘递给她，“每天早上去镇口站着，站一两个时辰，然后回来。”

苏念接过托盘，没说话。

老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等等。”苏念喊住他。

老头回头。

“我能问你点事吗？”

老头想了想，点点头：“吃完来柜台。”

苏念快速扒完粥，拿着包子边吃边下楼。

老头坐在柜台后面，还是那副打瞌睡的样子。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问吧。”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

“顾长夜……这三年，每天都这样？”

“每天。”老头说，“不管刮风下雨，天一亮就去镇口站着，站到日头高了才回来。”

“去干什么？”

老头看着她。

“等你。”

苏念心里一紧。

“他不敢进山找你，怕惊着你。就在镇口等着，等你哪天自己下来。”

“那万一我不下来呢？”

老头笑了一下。

“他可能就站一辈子吧。”

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忽然吃不下了。

“还有呢？”她问。

“什么？”

“还有什么事，是他不会告诉我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想听？”

“想。”

老头往后靠了靠，看着窗外的天。

“你刚被拼回来的那半年，魂魄不稳，随时可能散掉。他天天守着你，不敢睡，不敢离开半步。”

“后来你稳住了，但什么都不记得。他试着接近你，你一见他就跑。”

苏念愣住了。

“我……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头说，“他怕吓着你，就不敢再靠近了。就在远处看着，看着你吃饭、走路、睡觉。看了整整两年。”

苏念嗓子发紧。

“第三年，”老头继续说，“他开始每天去镇口等。等你自己走过来，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你说第一句话。”

“所以你下山那天，”老头看着她，“他其实等了很久。”

苏念想起那天在面馆，顾长夜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当时在想什么？

等了三年的人，终于来了。他就那么走进去，坐下，点了一碗面，说“路过”。

“他这个人，”老头摇摇头，“什么都憋在心里。”

苏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他现在……魂魄还能撑多久？”

老头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这你得问他。”

“他不说。”

“那就别问。”老头说，“该说的时候，他会说的。”

苏念站起来。

“我去找他。”

老头没拦她。

苏念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

“老头，你到底是谁？”

老头笑了笑。

“一个欠他情的人。”

“什么情？”

“他救过我一命。”老头说，“所以我帮他守着你，等他等的那天。”

苏念看着他，还想再问，老头摆摆手。

“去吧。他快回来了。”

苏念推开门，往镇口走去。

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卖菜的、挑担的、赶集的，人来人往。但每个人看见她，还是那种眼神——等。

苏念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等她。

他们是在替顾长夜等。

等她回来，等她想起来，等那个等了三百年的傻子，终于不用再等了。

她加快脚步。

走到镇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青布长衫，背对着她，面朝那座山。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一下一下的。

苏念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顾长夜。”

他转过身。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苏念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脸比昨晚更清楚。眉眼很淡，唇色有点白，看起来不像化神期修士，倒像个常年熬夜的读书人。

“我来找你。”她说。

“找我做什么？”

苏念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和他并排，面朝那座山。

“你每天都这么站着？”

“嗯。”

“站多久了？”

“三年。”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今天不用站了。”

顾长夜转头看她。

苏念也转头看他。

“我下来了。”她说，“你不用等了。”

顾长夜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苏念听出了那里面的意思。

她转回头，看着那座山。

“那座山叫什么？”

“无名山。”

“我就是在那里渡劫的？”

“嗯。”

“那件空袍子，”她想起废墟里的月白袍，“是你的？”

顾长夜沉默了一下。

“是。”

“为什么会在那里？”

顾长夜没回答。

苏念转头看他。

他望着那座山，侧脸线条很硬，但嘴角抿着，像在忍什么。

苏念忽然想起月白袍人昨晚的话：

“他比我惨。”

“因为他要天天看着你，却不能说。”

她没再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镇上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一眼，笑一笑，也不打扰。

太阳越升越高。

苏念忽然开口：“顾长夜。”

“嗯。”

“我请你吃面吧。”

顾长夜转头看她。

苏念笑了笑，眼睛还有点红，但笑得很认真。

“昨天你请我，今天我请你。虽然我没钱，但你帮我先垫着。”

顾长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两人转身，往镇里走去。

走到镇口的时候，苏念忽然停住。

“顾长夜。”

“嗯？”

“不管我想不想得起来，”她看着他，“我都不会跑了。”

顾长夜愣住。

苏念没等他反应，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阳光照在云来镇的街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并排走着，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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