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草莓味的谎言

那家店在巷子深处，招牌是褪色的马口铁皮，写着“老地方冷饮”四个字，油漆掉了大半。玻璃柜台蒙着层油腻的灰，里面躺着几排硬邦邦的雪糕，还有三个孤零零的冰淇淋桶——香草、巧克力，和一桶边缘已经发黄的草莓。

“就要那个。”林默——现在该叫她林浅了——指着草莓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板是个秃顶老头，动作迟缓地掀开盖子，一股甜腻过头的香精味混着冷气冲出来。他挖了一大勺，粉得不自然的那种，扣进脆皮筒里。

“给。”她把冰淇淋递给我，眼神亮晶晶的，“你先吃。”

“你不吃？”

“我……不太饿。”她摸了摸肚子，嘴角扯出个僵硬的笑，“刚才在车上……晕车了。”

我咬了一口。甜得发齁，还带着股防腐剂的味道，冰碴子咯得牙疼。

“好吃吗？”她问。

“还行。”我把冰淇淋举到她嘴边，“你尝一口？”

她往后缩了缩，像是躲什么脏东西：“不用，你自己吃。”

“就一口。”我不依不饶。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凑过来，轻轻舔了一下边缘。

下一秒，她猛地转过身，捂住嘴，发出一声干呕。

“怎么了？”我慌了，“是不是晕车还没好？”

她摆摆手，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没事。”她声音发抖，“就是……这味道……太甜了。”

“那别吃了。”我把冰淇淋扔进垃圾桶，“我们走吧。”

她点点头，抓起帆布包，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浅浅。”我叫她新名字，有点不习惯，“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她挤出个笑，“就是……有点累。”

我们往租住的隔断间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她的影子瘦得像根竹竿，在地上晃啊晃。

“苏软。”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停下脚步，看着路边的野草。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是我了，你会怎么办？”

“胡说什么呢？”我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当然是你。”

“我是说……如果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她指了指脑袋，“比如，忘了你是谁，忘了我们以前的事……”

“那我就重新告诉你。”我打断她，“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一百遍。直到你记住为止。”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感激，又像是……悲伤。

“傻瓜。”她轻声说。

回到隔断间，天已经黑了。

我把床让给她，自己睡地板。

“你不睡？”她躺在上铺，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困。”我摆弄着旧手机，“在看新闻。陆老爷子的案子开庭了，判了死刑。”

“嗯。”她应了一声，“活该。”

“还有……楚河以前的公司，破产了。那些AI都被销毁了。”

“嗯。”

“浅浅。”

“嗯？”

“你以后……就叫林浅了。不许再叫林默。”

“好。”

她顿了顿，“苏软。”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人……你会怕吗？”

“你当然是人。”我翻了个身，“你有血有肉，会疼会饿，怎么不是人？”

“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心跳呢？”

“没有心跳？”我愣了一下，“怎么可能？我刚才还摸过，跳得好好的。”

“我是说……如果那是个假的呢？”

“假的？”

“比如……是个机器。”

我坐起来，看着上铺的阴影。

“林浅，你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苏软。”

“我在。”

“记得……那个U盘吗？”

“记得。”

“其实……我没有完全覆盖楚河的记忆。”

“什么意思？”

“我融合了她。但……她的核心代码里，有一段……自毁程序。”

“自毁程序？”

“对。陆宴洲设的。如果她的情绪波动超过阈值……就会启动。”

“情绪波动？”

“比如……恐惧。或者……悲伤。”

“那……会怎么样？”

“会……烧坏主板。”

“那……现在……”

“我现在……很害怕。”

她的声音在发抖。

“害怕什么？”

“害怕……再也变不回去了。害怕……你会不要我。”

“傻瓜。”我爬上床，抱住她，“我怎么会不要你？你是我的姐姐。是我唯一的家人。”

她靠在我怀里，身体冰凉。

“苏软。”

“嗯？”

“如果……我变成怪物……你会杀我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我勾住她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苏软。”

“我在。”

“我……有点困了。”

“睡吧。我守着你。”

“嗯。”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突然，我感觉到了一丝震动。

“嗡——”

很轻，很轻。

像是……电路过载的声音。

我掀开她的衣服。

胸口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一排小小的指示灯。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像是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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