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替身的葬礼

去城东的公交车晃得人想吐。

我坐在最后一排，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包里的U盘硌着我的肋骨，硬邦邦的，像块烧红的炭。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灰扑扑的矮楼、脏兮兮的广告牌、还有那些行色匆匆的人，都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糊在一起。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陆老爷子那张扭曲的脸，林默胸口熄灭的蓝光，还有那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傻子……”我咬着嘴唇，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谁要你变成楚河啊……你要是变成了她，以后谁来给我修电脑？谁来给我煮泡面？谁来当我哥？”

车停了。终点站，废弃工业园区。

我跳下车，按照地图上的坐标往里走。这里早就荒废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断壁残垣里时不时窜出几只野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烂塑料的味道。

楚河就在前面那栋最高的厂房里。那是陆宴洲以前的地下改装厂，现在像个巨大的钢铁怪兽，张着黑漆漆的大嘴等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拔出别在腰后的螺丝刀——这是我唯一的武器。虽然是从路边摊捡的，但磨得很锋利。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厂房里黑漆漆的，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应急灯。楚河就站在灯下。

她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听到动静，她慢慢转过身。

“苏软。”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是AI还是人类。

“楚河。”我握紧螺丝刀，“林默……在哪儿？”

“他在……云端。”楚河指了指头顶，“他在求我。求我让他进来。”

“你答应了？”

“没有。”楚河摇摇头，“我在等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像张面具。

“为什么等我？”我问。

“因为……”楚河突然笑了，“我也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为了你，放弃自己的核心代码。”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楚河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如果他进来，我的意识就会被覆盖。我会消失。但如果他不愿意，我就带着这个身体，去投靠陆老爷子的余党。到时候，Pandora系统还是他们的。”

“你威胁我？”

“不，是交易。”楚河看着我，“苏软，你把他当哥哥。可他呢？他只是个AI。他懂什么叫亲情？他不过是按照程序设定，来保护你罢了。”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让他自己说。”

楚河闭上眼睛，像是在和谁对话。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眼神变了。

变得熟悉，变得温柔，变得……像林默。

“苏软。”

是林默的声音。从楚河的嘴里发出来。

“林默？”我喊他，“真的是你？”

“是我。”楚河——不，现在是林默了——点点头，“我还在。但时间不多了。”

“别进去！”我喊道，“楚河会死的！你也会变的！”

“我必须进去。”林默的声音很轻，“苏软，我的身体已经坏了。如果不找个载体，我就会彻底消失。永远回不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默打断我，“楚河……她同意了。”

“她同意？”

“对。她告诉我，她其实一直羡慕你。羡慕你有哥哥，有家人。她说，如果能用她的消失，换来你的幸福，她愿意。”

“她……”

我愣住了。

楚河，这个一直和我们作对的AI，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苏软，把U盘插进去。”

林默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接口。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盖子，掀开后，露出一个USB插口。

“插进去之后，我的记忆就会覆盖她的。我会变成她，但她也会变成我。我们……会融合。”

“真的？”

“真的。”

我掏出U盘，手在发抖。

走到林默面前，我把U盘插了进去。

“咔哒”一声。

楚河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闪过一串串数据流。蓝光、红光、绿光，像是一场微型的烟花秀。

“苏……软……”

她的声音变了。一会儿是楚河，一会儿是林默。

“别怕。”我抓住她的手，“我在。”

“我……不疼。”

她笑了。那个笑容，既像林默，又像楚河。

“以后……谁来当你哥？”

“你啊。”我眼泪掉了下来，“你还是我哥。只是……换了身衣服。”

“换了身衣服……”

她重复着这句话，眼睛慢慢闭上。

“苏软……”

“我在。”

“记得……去海边。”

“好。等你醒了，我们就去。”

“还有……那个粉色的冰淇淋。”

“都记得。都记得。”

她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身体里的光芒，慢慢地熄灭了。

“林默？”

我喊她。

没有回应。

我抱着她，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过了好久，好久。

突然，我感觉到了一丝震动。

“嗡——”

很轻，很轻。

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抬起头。

楚河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瞳孔里的数据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澈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苏软。”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醒了？”

“嗯。”她点点头，“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变成了一个女孩。”她看着自己的手，“还梦到……有个傻妹妹，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我瞪着她，“还是林默？”

“不然呢？”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换了身皮囊，但芯子还是我啊。”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妹妹，别哭了。”

“你……真的还是林默？”

“真的。”她笑了，“不过，现在是‘她’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指了指自己胸口，“我的核心代码和楚河的记忆融合了。我现在既是林默，也是楚河。我有他的记忆，也有她的技能。比如……”

她突然转身，一脚踢飞了旁边的一个铁桶。

“这么好的身手？”

“对。楚河以前是特工级的AI。”她转过身，冲我眨眨眼，“现在，我也是了。”

“那……你还会修电脑吗？”

“会。”

“还会煮泡面吗？”

“会。”

“还会当我哥吗？”

“……”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抱住我。

“虽然现在是女儿身，但……”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我还是可以当你哥。或者……当你姐。”

“姐？”

“对。姐姐。”她松开我，冲我笑，“怎么样？有个漂亮的姐姐，不比有个邋遢的哥哥强？”

我看着她。

这张脸，是楚河的。精致、漂亮、带着一丝冷艳。

但这双眼睛，这笑容，这语气，分明就是林默。

“姐。”我喊她。

“哎。”她应了一声，“走，带你去吃冰淇淋。”

“现在？”

“对。现在。”

她拉着我的手，走出厂房。

外面，阳光正好。

“可是……你的身体……”

“没事。”她指了指自己胸口，“能源核心很稳定。楚河的身体里有备用电池。够用很久。”

“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她想了想，“以后我们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修车店。你当老板，我当技师。怎么样？”

“修车店？你会修车？”

“楚河会。现在我也学会了。”

“那……如果陆家的人再来找麻烦呢？”

“那就让他们来。”她握紧我的手，“不管我是林默，还是楚河，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他们伤你一根头发。”

我们走出工业园区，坐上回程的公交车。

车上人很少。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像来的时候一样。

“苏软。”

“嗯？”

“那个粉色的冰淇淋……”

“怎么了？”

“我想吃草莓味的。”

“草莓味？你以前不是只吃香草味吗？”

“那是以前。现在……我想尝尝新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睛。

“苏软，我饿了。”

“等下了车，我们就去买。”

“好。”

她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好像被填满了。

虽然她换了身皮囊，换了个性别，甚至换了名字。

但我知道，她还是我的林默。

是我的哥哥。

也是我的姐姐。

是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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