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贱婢竟敢泼本宫！

茶炉烧得旺，炭火噼啪作响，铜制茶釜被火舔得烫手，沸水在里头翻滚，咕嘟咕嘟地响个不停。人参的药香随着热气往上散，浓郁，温补，在春日微凉的风里飘出去老远。

陆引珠立在炉边，垂眸取过白瓷茶盏，捻了几片长白山老参切片放进去，提釜沏水。滚水入盏，参香骤然浓了，烫气隔着瓷胎往掌心钻，没一会儿，十根指头就烫得泛红发麻，针扎似的刺痛。

她面色纹丝未动，双手托稳描金茶盘，缓缓起身。

抬眼时，她悄悄往园里扫了一圈。

满座嫔妃，个个都在看她。有人用扇面半遮着脸，眼角却分毫不错地盯着这边；有人低头与身旁的人咬耳朵，说话时眼睛还是朝她这里斜；更有人懒得遮掩，大大方方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里是藏不住的等待——等着看她出丑，等着看她跌跤，等着看这个从冷宫爬出来的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狗啃泥。

她不去看这些目光，只专注脚下，步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朝凉亭方向走去。

满园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落在她身上，密密麻麻，可她走得稳，走得直，背脊绷着，下巴微微抬着，茶盘端得四平八稳，连一滴茶水都没晃出来。

茶盘是描金的，分量不轻，托在掌心，加上茶盏和滚烫的参茶，压得两臂隐隐发酸。但她不敢放松，不敢换手，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此刻但凡出一丝岔子，便是递刀子给林宝珠。

石阶近了。

远远地，她就开始留意那段台阶。阳光斜照过来，石阶表面没什么异样，青灰色的石砖，缝隙里嵌着几棵细小的苔藓，看着寻常。可陆引珠目光在台阶上多停了片刻，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她抬脚，正要踏上第一级，脚底忽然传来一阵异样——湿滑，黏腻，像踩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脚跟根本找不到着力处。

心沉了一下。

她早有预感，此刻果然应验。石阶上抹了油，无色无味，若不是常年宫中行走练出来的警觉，根本察觉不到，踩上去就是实打实地摔。这手段，是林宝珠的风格，做得干净，也做得毒，叫人抓不住把柄，栽了也只能认倒霉。

她没有停顿，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收紧小腹，脚踝悄悄发力，把重心压低，一级一级往上挪，像走在冰面上，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稳，指尖把茶盘攥得更紧，只想把这段路熬过去，把茶送到，万事大吉。

凉亭里的丝竹声还在继续，舞姬的袖摆在风中飘着，嫔妃们的笑声悠悠地飘过来，一切看起来都是寻常的春日宴饮。

可陆引珠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根本没停。

可林宝珠哪会只设一道关。

就在她凝神稳住身形、已经挨近台阶顶端的时候，侧边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蹭了过来，是翠儿，贴着台阶边站着，站姿看起来再寻常不过，两手垂在身前，眼睛往地上看，像是在等主子吩咐的乖顺宫女。

没有人注意她。

丝竹声正响，舞姬们刚换了一支曲子，亭中嫔妃的注意力被那婉转的调子带过去了，没人顾得上看一个站在台阶边上的宫女。

就在这当口，毫无征兆，那只脚往外轻轻一伸——

不偏不倚，正好绊在她脚踝上。

这一绊来得又快又准，陆引珠重心本就压着，台阶还抹了油，哪里还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往前狠狠倾去，那种失重的感觉刹那间漫上来，胃里一空，像踩空了台阶，心跳都漏了半拍。手里的茶盘瞬间脱手飞出，茶盏腾空，滚烫的参茶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热气腾腾，眼看着就要朝前方泼去。

前方是帝王。

脑子里只转了这一个念头，清晰，冰凉，容不得半分犹豫。她来不及想别的，手臂已经先她一步往前一挡，用手背去接那一盆翻滚的沸水。

参茶结结实实泼在右手手背上。

那种疼是钻心的，先是一片灼热，像有什么东西瞬间把皮肉点着了，紧接着就是撕裂，深入骨髓的撕裂，皮肉像被火活活烫开，一层一层往里烂。浑身的力气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抽走，冷汗刷地透了后背，耳朵里嗡嗡的，眼前白了一下，险些站不住。

她咬住牙，什么声音都没出。

一个字，一声气，一丝哼鸣，都没有。

茶盏砸在青石砖上，清脆的一声碎响，把整个御花园的动静都截断了。那声音又脆又响，像一根弦突然断掉，干净，利落，把什么都震停了。丝竹声停了，舞姬站住了，嫔妃的说笑声也跟着断掉，就连风吹过花枝的细微响动，这一刻都清晰可辨。

满园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砸过来。

陆引珠双膝跪在石砖上，硌得生疼，可那点疼跟右手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手背皮肉已经烫烂了，血水混着茶渍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滴落在地上，红得刺眼，打在青石砖上，晕开一小圈，又快速被砖面吸进去。眩晕一阵阵往上涌，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嗡鸣声还没散，可她脊背没弯，腰没塌，撑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去看那只手。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不得，看了就垮了，垮了就全完了。

她不喊疼，不辩解，不让这些人如愿看见她哀嚎求饶的模样。她就跪在那里，脊背绷直，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好像那只烫烂的手不是她的，好像那一阵阵传上来的剧痛只是风吹过去的凉意，不值一提。

亭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又很快忍住，变成窃窃私语。

没有人替她说话，没有人替她喊疼，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等着。

倒是林宝珠，身上统共溅了几滴温热茶水，连皮都没烫着，裙摆上的痕迹浅得几乎看不清楚，可她却猛地捂住裙摆，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又尖又响，穿透整个御花园，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眉眼瞬间皱起，满脸恼怒，手指直指着跪在台阶下的陆引珠，声音又尖又响，字字往高里去，句句都是声讨：“啊！我的宫装！陛下快看！陆引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赏花宴上蓄意滋事，当众冒犯本宫，损毁本宫华服，御前失仪，以下犯上，你该当何罪！”

那声音又急又厉，像专程练过的，从亭中飘出去，将整个园子都裹了进去，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落下。

陆引珠跪在地上，右手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青石砖上，晕开，渗进去，消失。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不说话，不动，只是跪着，像一株被风压弯了枝丫的草，弯是弯了，根还在，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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