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好大的威风！

林宝珠那声尖叫来得又急又厉，像一把锋利的剪子，硬生生把满园的丝竹声和笑语都剪断了。

乐声停了。停得那样突然，最后那一个音符悬在空中，没了着落，就那么散掉了。舞姬们像被人捏住了一样，脚步在原地定住，连裙摆都没抖一下，一双双眼睛惊惶地垂下去，不敢乱看，不敢乱动，像一排木头人立在那里。

满座嫔妃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纷纷转过脸来。

目光齐刷刷落在石阶下跪着的陆引珠身上。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春风里的蚊鸣，细碎，刻薄，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

她们的眼神陆引珠太熟悉了。不是惊愕，不是担忧，是那种按捺不住的、如释重负的幸灾乐祸——陆引珠出事了，她们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淑妃侧过身，用帕子虚掩着嘴角，低声与旁边的德妃咬耳朵：“这贱婢素来仗着陛下偏爱，眼高于顶，今日闹成这样，活该。”

德妃轻轻点头，眼底的笑意根本懒得藏：“林妃那身宫装是西域云锦裁的，珠线金丝，价贵得很，泼了茶还能饶过她？今日这顿，她躲不掉。”

周遭七嘴八舌，句句都是数落，字字都在踩，没有一个人提台阶上的油脂，没有一个人提那只伸出来绊人的脚，仿佛这一切从头至尾都是陆引珠粗手笨脚、咎由自取。

有个低位嫔妃凑在相熟的命妇耳边，压低了声音说：“早就瞧出来了，冷宫里出来的，到底上不得台面，今日这场子，算是丢干净了。”那命妇点点头，用扇面半遮着脸，眼角余光往陆引珠身上扫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那个弧度，比什么话都刻薄。

更有几个没什么名分的小主，凑在一处小声议论，压根不避讳被人听见，话说得又响又损，专挑陆引珠来历低、出身寒的地方戳。宫里的人精得很，都知道如今不得宠的人跺跺脚都没人应，踩一脚也不疼，落井下石不花本钱，何乐而不为。

深宫里向来如此，弱的人永远有苦说不出。

陆引珠双膝跪在石砖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裙摆往骨头里钻，可那点寒意比起右手的痛来，实在算不了什么。滚茶烫过的皮肉早就皮开肉绽了，血和组织液混在一起，把袖口浸得黏腻，稍微动一下，那种撕裂的疼就会蔓延开来，像有人拿一把烧红的铁钩在里头慢慢搅。额上的冷汗一滴滴往下落，打在青石砖上，她面色惨白，嘴唇都没了颜色，却始终没弯下腰去。

她没去看自己那只手。

看了有什么用，疼还是一样疼，看了只会心里垮掉，垮了就完了。

她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此刻说什么都是错。说是意外，是狡辩；说是有人害她，是顶撞；说她冤枉，是以下犯上。她的身份摆在那里，一个冷宫出来的宫人，在这满座贵人面前，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喊了，死得更快，死得更难看。林宝珠等着她开口呢，就等着她说错一个字，借机再往她身上扣一顶帽子，把她压死在这青石台阶下，叫她永世翻不了身。

她不能给。

既然如此，不如一概揽下。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股翻涌的委屈狠狠压回去，把那口在嗓子口打转的酸涩生生吞下去。然后俯身，额头对准石砖，结结实实磕了下去。

“咚”的一声，沉重扎实，把满园嘈杂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满园骤然安静。

那声音太实，不像做样子，像是把满腔隐忍都磕进了那块石砖里头，磕得人心头跟着一沉，连刚才还幸灾乐祸的人，这一刻也不由得收了声，往这边多看了一眼。

陆引珠直起身，嗓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奴婢该死。是奴婢手脚不稳，失手打翻茶盏，污了林妃娘娘华服，惊扰了今日盛宴，一切罪责皆在奴婢一身，不求宽恕，只求娘娘责罚。”

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不喊冤，不辩解，不诉苦，态度恭顺，认罪认得彻彻底底，连一个借口都不留。

亭中有人面色微异，是没想到她这样干脆；也有人眼神更冷了，是嫌她太识趣，让她们少了一分看热闹的由头。

林宝珠居高临下盯着她，看她这副俯首帖耳、任人拿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赤裸裸的得意。

她等的就是这个。

这些年她在这宫里见过太多，会哭的、会闹的、会求饶的，她都见过，偏偏就没见过这么安静的。越是安静，越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恨意都摁死在心底，等着日后一并算账。这样的人最危险，也最叫她膈应，不踩烂了不甘心。

她要的不只是认罪，还要这个女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颜面尽失，叫她永远抬不起头来，叫萧长烬看清她不过是个任人揉捏的卑微宫人，值不了半分挂念，护不了半刻。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在这宫里动了她林宝珠的心思，是什么下场。

念头转过，林宝珠猛地起身，宫装裙摆带出一阵风，满头珠翠跟着晃动，哗哗作响，那一身茜素红在日光下烁着耀眼的光，明艳张扬，盛气凌人。她绕过桌案，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着陆引珠走过来，鞋底踩在石砖上，声音又清又脆，像是专门踩给人听的。

走到陆引珠面前，她低头俯视，把跪在地上的人从头打量到脚，神情里有一种猫看着耗子的漫不经心，又有一种蓄了许久的憋屈终于找到出口的解气，目光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背上多停了一息，嘴角的弧度越扬越深。

然后，她抬起手，五指蓄力，掌心朝下，带着满腔妒火和恨意，朝着陆引珠的脸颊狠狠扇过去。

那掌风很重，能听出力道，存心要打出响声来，存心要叫她当众出丑，要让这满园的人看清楚，陆引珠在她林宝珠眼里算什么，不过是说打就打、说罚就罚的东西。

陆引珠没动。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面色如常，不躲，不逃，连肩膀都没缩。

她在赌。

赌萧长烬看见了，赌他记挂着她，赌这后宫里，有那么一个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挨这一巴掌。她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上头了，赢了能多喘一口气，输了大不了就是这一掌，她受得住。

掌风已近，就差分毫，带起的风把她额前几缕碎发都掀了起来，那股热力已经压到脸上，眼皮底下一片红。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声音从亭外传来，不高不低，平平静静，却像一把冰锥，精准扎进每个人胸口。

“林妃好大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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