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戏要开场了

巳时三刻，日头升得高了，春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把御花园照得一片锦绣。

满园繁花开得正盛，桃李芍药挤挤挨挨，颜色深深浅浅，海棠垂丝，牡丹灼灼，香气混在一处，随着微风飘散开来，甜腻里裹着几分草木的清气，随风漫过亭台廊道，沁入人的鼻端。

各宫嫔妃已然落座。

宫装各有颜色，珠翠各有样式，远远望去，一园子女人，像是把春色都攒在了亭子里。淑妃、德妃坐在席位上首，后头跟着贴身宫娥垂手侍立，架子端得稳，神色懒洋洋的，眼角却一直往四处扫，一眼不落。低位嫔妃们拢在外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只顾着互相挤眉弄眼，压着嗓子说话，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的笑，被旁边的人用手肘一戳，又赶紧捂住嘴。

宴席尚未开席，丝竹声未起，女人们无事可做，便拿话来打发时辰。话头绕来绕去，兜了一圈，又不约而同落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说的是陆引珠。

“听说了吗？陛下上朝，都随身带着她调的香丸。”淑妃把绣帕在唇角轻轻一拭，语气听着随意，眼底的酸意却掩不住，“冷宫里出来的，无根无凭，无依无靠，如今倒是站到御前去了。咱们这些妃位上的，反倒不及她。”

“太后最重出身规矩。”德妃接过话，慢慢抿了口茶，笑意淡得像没有，“陆引珠这般身世，骤然得宠，坏的是祖宗规矩。太后心里未必没有想法，不过是陛下护着，面上不好发作罢了。早晚的事。”

旁边几个嫔妃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话里头句句都是看好戏的意思，等着陆引珠哪天失势，等着看她从那个位置跌下来，跌得越狠越好，跌得越难看越解气。

深宫里从来如此，有人得了帝王一点特别的眼神，旁人便先把她按死在心里恨了一遍，再在嘴上踩一遍，踩完了心里才舒坦。

凉亭主位，林宝珠端坐正中。

一身茜素红宫装，绣金线海棠，压着周遭一园子的颜色。她笑着招呼往来嫔妃入座，话说得周全，姿态摆得得体，一声“姐姐”“妹妹”叫得亲热，瞧着是个和善大方的东道主。可那双杏眼里头，盛的不是笑，是算计，是胸有成竹的等待，是蓄了许久、今日终于要引线点火的阴狠。

她要的就是这般场面。六宫嫔妃，王公命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里。稍后的事，她已布置妥当，就等着那个女人踏进来，踩进她精心挖好的坑，叫所有人都瞧见，她陆引珠是个什么下场，叫萧长烬也瞧仔细，那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卑微宫人，连贵人跟前一盏茶都奉不稳，值什么挂念，护什么周全。

时辰到了，太监的传报声远远传来，又高又长。

“陛下驾到——”

满园的声响骤然掐断，像一把刀齐齐切落，什么声音都没了。嫔妃宫人齐刷刷起身，低头敛目，裙摆落定，珠翠不抖，山呼声整整齐齐响了起来，声浪叠着声浪，漫过满园春色。

萧长烬踏进御花园，玄色龙袍，步履沉稳，周遭跟了一串人，却丝毫不显拥堵，帝王气派，自是一眼便能认出来。他目光淡淡扫过凉亭里一圈妆容艳丽的女人，没有停，神色无波，像是什么都没入眼，视线越过众人，一眼便落在了台阶之下那道跪着的身影上。

素青色裙子，无花无绣，洗得发白，在满园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株不知何时落进花圃里的野草，安安分分蛰在角落，不抢颜色，不争香气，低着头，脊背却直着，像是把所有委屈都一并撑在那一截脊梁里，硬撑着，不肯弯。日光打下来，衬得她肩头愈发单瘦，一件素裙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裙摆就颤。

萧长烬微微一凝，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一息。

那里贴着一小块药膏，边角微微翘起，是旧伤，没完全好透，今日又露在外头吹风，看着就叫人揪心。他认得那块药膏，前几日她制香时划破了手，他让李德全取了伤药来，她谢了恩，接过去，转身自己贴的，没让任何人帮忙，低着头，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这点小小的狼狈。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在主位落座。

林宝珠早已候在一侧，见帝王落定，立刻起身，端了盏今年头春的君山银针送上来，莲步轻移，语气软了几分，笑得温婉：“陛下，新贡的茶，汤色清亮，最是提神，陛下尝尝？”

萧长烬伸手接过，搁在案几上，没动，也没看她，目光望向园子里盛开的花丛，神色淡漠，对这场宴、这个人，似乎都提不起什么兴致，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懒得给。

林宝珠脸上的笑顿了一顿，像是瓷器上裂了道细纹，不仔细看察觉不出，可那股子裂开的感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悻悻退回去坐好，把那点不快压下去，垂着眼帘，眼底的算计没散，反而更浓了，像一汪深水，越搅越黑。

乐声这才响起，丝竹声婉转缠绕，悠悠漫过满园春色，舞姬鱼贯入场，腰肢轻柔，裙摆如云，翩然而动，裙角扫过青石地面，无声无息，动作里每一寸都是练了多年的功底。亭中女人们喝酒说笑，举杯相碰，看着倒是融洽，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萧长烬坐在主位，乐声入了耳，眼前的舞入了眼，却都没真正落进心里去。那双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台阶下面飘，落在那道素净的身影上，稍停一下，又收回来，再飘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挂着，甩不开，也剪不断。

他记挂着她。

记挂着这场宴里头，林宝珠能给她使出什么绊子，记挂着她一个人跪在那里，周遭皆是等着看她出事的人，身边连个帮衬的都没有，连个递话的人都找不到。他坐在这里，离她不过几十步，隔着一段台阶，却像是隔着什么越不过去的东西，只能看着，看她把腰背撑得笔直，看她一动不动跪在那里，像一根插进土里的竹，弯不了，也折不断。

满园春光正好，可他眼里没有这些。

不多时，林宝珠身旁的翠儿悄悄起身，借着人群遮掩，低眉顺目地绕过几桌嫔妃，步子轻，动静小，像只走惯了暗处的猫，不引人注意地挪到陆引珠身旁，蹲下来，居高临下，眉眼带着主子给的傲慢，声音压得不高，口气却不容商量，字字都是吩咐：“林妃娘娘口渴，要喝参茶，你去侧边茶炉，亲手沏一盏送来，快去。”

没有商量，没有余地，说完便起身走了，像是撂了一块石头，不管落没落稳。

陆引珠指尖微微一紧。

她在宫中多年，什么差事该她办、什么差事轮不到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寻常奉茶自有专职宫人打理，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御前制香的宫人亲手煮茶？这不是差事，是由头，是把她从角落里拎出来，推到满园人的眼皮子底下，逼着她走那段路，逼着她去踩那个坑。

她没说话，把心里翻涌的东西一并压下去，不动声色地应了，缓缓起身，步子不快不慢，循着园中小径走向那边明火烧着的茶炉。

炭火烧得旺，沸水在铜釜里翻腾，热气腾腾地往上散，人参的药香混着炭火气息，在微风里飘出去老远。她立在炉边，低着头，手指拾起茶盏，动作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边做边想，心里已经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台阶，油脂，还是绊脚，还是旁的什么，林宝珠会选哪一种？选在哪一步动手？她盘算了好几日，却始终无法确定，只能把自己能防的全都防住，剩下的，见机行事。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极有限。

在这满园的目光里，在帝王的眼皮子底下，在林宝珠精心布下的局里头，她能做的，不过是撑住，硬撑，撑到有人来，撑到局面撑不住为止。

林宝珠等了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的是人够多，眼睛够多，帝王也在场，等的是这满园春光和满园的人一道，给她搭好这个台子。

排场已足，人已到齐。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才是今日这场宴真正的戏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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