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外门刁难

后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裂齿猿的尸体横在地上，腹腔破开，黑血流了一地，破碎木箱和散开的烂布堆在一旁，乌玄则伏在尸体边缘，前肢微曲，低低喘息，银意浅淡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那几人。

它身上还带着伤，后腿也未恢复完全，可这一刻，无论是谁，都不会再把它当成一头可以随手扔掉的废犬。

何三已经看呆了。

另外两个杂役同样站在原地，脸上满是惊惧和难以置信。

一头本该被扔进烂肉坑的濒死黑纹犬，居然和苏烬一起，硬生生弄死了一头发狂的裂齿猿？

虽然这头裂齿猿本就伤重，甚至可以说已经死过一回，可再怎么说，那也是实打实能撕碎普通人的凶兽，绝不是一头废犬和一个养兽杂役该解决得了的东西。

可事实偏偏就摆在眼前。

赵成盯着乌玄，眼神越来越沉。

他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惊讶，而是贪。

做兽栏巡查这么久，他当然见过不少灵兽。正因如此，他比何三这些杂役更看得出来，眼前这头黑犬已经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了。

气息变了。

眼神变了。

连站姿和扑杀时的凶性都变了。

这绝不是简单的“没死透，缓过来”能解释的。

它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

而这个秘密，本不该落在苏烬这种废物手里。

“苏烬。”赵成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仍钉在乌玄身上，声音却是对着苏烬去的，“你不是说，这畜生已经扔去烂肉坑了么？”

苏烬握着铁钩的手紧了紧，脸上依旧没有慌乱，只是低声道：“弟子原本准备扔，但见它还有一口气，想着先放后院，等明早若还活着，兴许能拆点骨肉喂狼，便没立刻扔。”

“哦？”

赵成冷笑，脚步停在距离乌玄不到一丈的地方。

乌玄喉中立刻传出一声低吼，背毛根根竖起。

赵成见状，眼底贪意反而更浓。

“原来你还有这份心思。”他嗤笑道，“怎么，觉得自己在兽栏待久了，就真会养兽了？一头连品阶都入不了的黑纹犬，到了你手里，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他嘴上这样说，眼神却一点也不像不在意。

苏烬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道：“弟子只是怕浪费。”

“怕浪费？”赵成忽然转头看向地上的裂齿猿尸体，冷声道，“那你倒是说说，它是怎么活过来的？这又是怎么死在这儿的？”

这问题没法完全糊弄。

何三和另外两名杂役都亲眼看到了后半段，若苏烬说得太假，反倒容易露怯。

于是他低下头，语气尽量平静：“弟子也不清楚。方才在后院整理杂物时，听见前面乱响，还没来得及出去，这畜生便冲了进来。弟子本以为自己要死，没想到这头黑犬突然扑上去咬住它，我才趁机用铁钩捅进它眼眶，把它弄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想起刚才那一幕，脸上适时露出一丝余惊未定。

“若不是它护了弟子一下，弟子现在恐怕已经被拍死了。”

这番话九分真一分假，反而最不容易被挑出毛病。

赵成盯着他，没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缓缓蹲下身，伸手便要去抓乌玄的后颈。

乌玄眼中凶光一闪，几乎瞬间露齿低啸。

“畜生，还敢冲我龇牙？”

赵成脸色一沉，五指骤然发力，聚灵境修士的气息猛地压了下去，显然是想直接把乌玄压住。

苏烬心头一紧，下意识便往前迈了一步：“赵师兄！”

“怎么？”赵成偏头看他，目光阴冷，“我替宗门查看灵兽，也轮得到你插嘴？”

苏烬被这一句堵住，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低头道：“弟子不敢。”

赵成冷哼一声，再次把手伸向乌玄。

乌玄却忽然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弓起，四肢蓄力，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它现在远不是赵成的对手，可妖狼血脉初醒的那股狠劲已经刻进骨子里，哪怕面前这人气息远强于它，它也没有半分服软的意思。

“有点意思。”赵成眯了眯眼。

下一刻，他猛地探手，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

乌玄几乎在同一时间扑了出去，极其灵活地往旁侧一绕，张口便朝赵成手腕咬去。

这一扑比刚才咬裂齿猿时更快。

何三几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赵成也明显没想到，一头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病犬，竟能爆出这样的速度。他脸色一沉，手腕一翻，一道灵力立刻震出。

砰！

乌玄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半截木桩上，喉中顿时发出一声闷吼。

苏烬眼神骤冷，脚步都往前冲了半步。

可理智依旧死死拉住了他。

现在翻脸，就是找死。

聚灵境和淬体境之间差得太大，赵成若真起杀心，只要找个“私藏凶兽、冲撞外门弟子”的借口，今晚就能把他打个半死扔出去。

而赵成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划出的那道浅浅血痕，脸色阴沉得吓人。

“一条废狗，也配伤我？”

说着，他抬脚便朝乌玄走去。

苏烬终于抬起头，声音低而紧：“赵师兄，它刚救了弟子一命，也替兽栏除了发狂的裂齿猿，纵有冲撞，也是出于凶性未消，求师兄饶它一回。”

赵成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句。

“饶它？”

他笑了，只是那笑意里全是恶意。

“苏烬，你不会真以为，一头黑犬护了你一次，它就是你的东西了吧？”

此话一出，何三等人脸色皆变。

赵成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看上乌玄了。

苏烬心里也在一瞬间彻底明白过来。

今日之事，无论他怎么说，赵成都不会轻易放过。因为赵成根本不在乎真相，他只在乎这头突然显露凶性的黑犬值不值得夺。

“这畜生来路不明，还咬伤了我。”赵成抬起手腕，冷声道，“按规矩，这种异变灵兽，须交给兽栏执事查验处置。你一个杂役私自藏养，本就是过错。现在，把它交出来，我看在你今晚也算没死的份上，不追究你。”

何三下意识看向苏烬，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兽栏里的规矩，向来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赵成如今打着“查验处置”的名头夺兽，就算闹到执事那里，十有八九也是他占理。

乌玄半伏在地，后腿还在微微发抖，却仍旧盯着赵成，喉中低吼不断。

苏烬低头，看不清神情。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赵师兄，这畜生如今伤势未愈，性子又烈，若真交给你，只怕再闹出乱子。不如先让弟子养在后院，等它再稳些，再交由师兄处置。”

“你还敢跟我讲条件？”赵成声音一冷。

“弟子不敢，只是怕它再伤人。”

“怕它伤人，还是怕我拿走你的东西？”

后院气氛一下子紧到极点。

何三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烬沉默片刻，终于抬头，眼神却依旧克制：“赵师兄若一定要拿，弟子自然不敢拦。只是此兽今日刚咬死裂齿猿，兽性最凶的时候，若在后院再起冲突，惊动了前面笼中灵兽，只怕执事追责下来，大家都不好看。”

这话，终于让赵成稍稍皱了下眉。

北岭兽栏本就不稳，近几日又接连有病兽发狂。今晚若再因为他强抓一头异变黑犬，惹得更多灵兽暴动，那锅最终多半还是要扣在他头上。

更何况，乌玄虽然伤重，但方才那一扑也让赵成意识到，这畜生不是完全没有威胁。

为了一头还没完全到手的狗，把自己牵进去，不值。

想到这里，赵成冷冷看了苏烬一眼，忽然笑了。

“行，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苏烬心里却没有半点放松。

因为他太清楚，赵成这种人突然松口，绝不会是善心发作。

果然，下一刻，赵成便慢悠悠开口：

“既然你这么会养兽，那我给你个机会。明日一早，去禁地外围，把今日那批污染兽尸全给我清出来，再顺便把西坡废窟里剩下几头病兽也拖回来。若你能活着回来，这条狗我便暂时不动。”

何三几人脸色瞬间白了。

禁地外围的污染兽尸？

那地方平日就阴煞极重，寻常杂役进去都恨不得立刻逃出来。更别说最近不太平，接连有灵兽异动，谁都知道那差事就是拿命在赌。

赵成这话，说是给机会，实则根本就是刁难。

苏烬却只是沉默片刻，然后低声应道：“是。”

赵成眯眼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他答应得这么快。

很快，他又冷笑起来：“还有，今夜这头裂齿猿算你处理不力，差点闹出乱子。明晚之前，把第三排、第四排的笼栏全给我修好。若有一处没修整齐，我就拿这黑犬抵账。”

说完，他再不多看乌玄，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了停，背对着苏烬淡淡道：“记住，在北岭兽栏，什么东西该是谁的，不是你说了算。”

赵成走了。

何三和另外两人也不敢多留，纷纷找借口退了出去。

后院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苏烬和乌玄，一人一兽，站在破木箱与裂齿猿尸体之间。

良久，苏烬才缓缓蹲下身，伸手把乌玄抱起来。

乌玄吃力地动了动，却没挣扎，只是鼻尖蹭了一下他的手腕，像是在确认他并未生出别的心思。

苏烬低头看着它，声音很轻，也很冷。

“他盯上你了。”

乌玄喉中发出一声低鸣。

“所以，我们不能再慢了。”

苏烬抬眼，看向后院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影，眼底原本压得极深的锋芒，终于一点点露了出来。

赵成以为把他扔去禁地外围，是在逼他认命。

可对苏烬而言，那地方或许反而是他现在最缺的——资源。

污染兽尸、禁地残骨、病兽血肉。

这些在别人眼里躲都来不及的东西，对拥有万兽禁录的他来说，也许正是最危险，却也最有价值的机会。

“明天，我们去趟禁地。”

乌玄抬起头，眼底那抹恨意，在夜色里微微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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