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犬护主

后院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远处兽栏里偶尔传来的铁链撞击声，以及风从石墙缝隙里钻过时带起的呜咽。

木箱边，苏烬依旧半蹲着，没有立刻起身。

方才那一瞬间的变化，快得像一道梦。

可体内那股依旧缓缓流动的暖意，以及识海中沉静悬浮的漆黑古卷，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不是梦。

他真的收录了第一头灵宠。

真的拿到了第一份属于自己的力量。

木箱里的黑犬——或者说，如今已经不能再完全把它当成一头普通黑纹犬的乌玄——正微微伏着身子，胸口起伏已平稳了不少。它体表那些原本狰狞的伤口虽然还未彻底愈合，但最致命的死气已经散去，黑血被逼出了大半，连那条几乎断裂的后腿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彻底瘫软，而是隐隐能看出几分重新接上的力道。

苏烬看着它，缓缓伸出手。

乌玄的耳尖轻轻一动，抬眼看了看他，喉中发出一声很低的呜鸣，却并未后退，也没有龇牙，只是静静看着那只手落在自己头顶。

手掌触碰下去的瞬间，识海中的万兽禁录再次浮现出一缕淡淡血光。

下一刻，一段信息自然而然地涌入苏烬脑海。

【灵宠：乌玄】

【种属：黑纹犬（异变）】

【当前阶位：凡阶下品】

【状态：重伤恢复中】

【隐藏血脉：啸月妖狼（初步激活）】

【血脉激活度：5%】

【当前评价：可继续培养】

【建议：补足血肉消耗，三日内避免剧烈损耗】

苏烬默默记下。

看来，虽然救活了乌玄，也收录成功，但它现在还远远没到能真正投入战斗的时候。方才那一番血脉修补，说到底只是把它从鬼门关里硬拽了回来。

想真正把这一丝妖狼血脉养起来，后面需要的资源和手段只会更多。

可他现在最缺的，偏偏就是资源。

“还是穷啊。”苏烬在心里叹了口气。

哪怕他已经得了万兽禁录，也不可能凭空把灵石、药材和兽血变出来。没有资源，再逆天的金手指也只能一点点抠着用。

好在，现在至少不是完全没希望了。

苏烬压下心思，伸手从旁边破布堆里翻出半只白日没舍得动的灵谷硬饼。他掰下一小块，放在乌玄嘴边。

乌玄先是嗅了嗅，似乎有些嫌弃，但终究还是张口将那一小块饼吞了下去。

“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苏烬低声道，“等我日后有本事了，再让你吃好的。”

乌玄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像是听懂了，又像只是单纯警惕，片刻后才低头继续慢慢啃咬剩下那点碎饼。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喝道：“苏烬！你死哪去了？赵师兄让你洗北边食槽，磨蹭什么！”

是何三的声音。

但那语气明显不对，带着点刻意拔高的急迫，像是在提醒什么。

苏烬目光一沉，立刻起身，将木箱重新掩好，又把地上的血污和碎骨飞快扫进角落一只破桶里。这些动作他做得极熟，几乎眨眼间便把刚才的痕迹收得七七八八，只留下木箱中隐隐散出的血腥味，混在后院本就浓重的腐臭里，几乎分辨不出来。

他刚做完这些，后院入口处便多了两道人影。

一个是何三，低着头，手里还提着盏油灯。

另一个，则是赵成。

赵成显然心情不好，脸色比白天更阴沉几分，进门便皱着眉扫了一眼四周，像是在找什么。

“苏烬。”他冷声道，“我让你回来就去北边，你躲这儿做什么？”

苏烬站起身，神色不变：“回赵师兄，我见后院食槽里还剩些发霉草料，就顺手清理了一下，免得明日更臭。”

赵成冷笑：“你倒挺勤快。”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几只旧木箱上。

苏烬心中微绷，脸上却没有半点异色，只是低头站着。

“白天送来的那头废狗呢？”赵成忽然问。

苏烬答道：“回师兄，扔进后坡烂肉坑了。”

“这么快？”

“本就快死了，没什么值当留的。”

赵成眯起眼，似乎在判断他这话是真是假。片刻后，他忽然抬脚，一脚踹翻了旁边一只破木篓，里面的发霉兽骨和药渣顿时撒了一地。

“我劝你别动歪心思。”赵成盯着苏烬，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阴冷，“最近外门不太平，执事正在查有人偷藏死兽、偷卖碎骨的事。你若只是想拿点烂骨头换两口吃的，我懒得管。可要是敢瞒着我私藏还活着的灵兽——”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笑意。

“不过，你这种货色，应该也没那个胆子。”

何三在旁边陪着笑，后背却明显绷得发紧。

苏烬低声道：“弟子不敢。”

“不敢最好。”赵成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北边食槽，今晚全洗了。还有明早寅时之前，把第三排那头裂齿猿尸体搬出去剁碎喂狼。做不完，你就别睡了。”

说完，他甩袖离去。

何三这才偷偷松了口气，抬眼瞥了苏烬一眼，小声道：“刚才他喝了点酒，不知怎么又想起来查你，幸好没翻那几只箱子。”

苏烬“嗯”了一声，目送赵成走远，眼中没什么波澜。

可心底那股冷意，却比后院的风还寒。

赵成已经起疑了。

或者说，不是起疑他藏着什么宝贝，而是单纯习惯性地把他当成随时可以踩一脚、搜一遍的人。这种人不会因为你老实就放过你，只会因为你老实而更不把你当回事。

今日没翻出东西，不代表明日不会。

苏烬垂下眼帘，心里第一次真正升起了更清晰的念头。

赵成，不能一直留着。

至少，不能一直让他压在自己头上。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他重新压下。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刚得到万兽禁录，乌玄也才从濒死边缘拉回来，别说正面对付赵成，就算赵成真站着不动让他打，他都未必有十足把握。

想动手，先得变强。

苏烬转身回到木箱边，掀开破布。

乌玄抬起头，银意尚浅的眸子静静看着他。

“你也听见了。”苏烬低声道，“我们得快一点。”

乌玄低低呜了一声。

苏烬拿起木桶，先去把赵成交代的活干了大半。一直折腾到夜更深，兽栏里灯火渐暗，杂役们陆陆续续歪倒睡去，他才重新回到后院。

这一次，他没有再浪费时间，而是直接盘膝坐在木箱边，按照刚才得到的那门《引灵锻体诀》尝试运转气息。

这门法诀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粗陋。

可和宗门发的那门残缺《引气诀》比起来，至少完整得多，也更适合当前的他。

苏烬闭目凝神，将心神一点点沉入体内。

风声、兽吼、远处铁链碰撞、何三翻身时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一切，都在狼系感知强化后变得格外清晰。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原本蒙着一层厚布的世界，突然被掀开了一角，让他第一次真正“听见”周围。

他顺着这份敏锐，慢慢引动周遭稀薄灵气，沿着《引灵锻体诀》的路线在体内游走。

灵气很淡。

兽栏这种地方，当然算不上什么修炼宝地，甚至因为血气污浊，灵气里还夹杂着杂质。可对苏烬而言，能引来一丝是一丝。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体内某一处像是忽然被轻轻撞开，一股暖流顺着经络缓缓散开，让原本疲惫酸沉的四肢都轻了几分。

苏烬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淬体境的根基，更稳了一层。

若说之前他只是靠苦活把身体磨得比常人更结实，那现在，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的正道。

“嗷呜——”

木箱里忽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呜鸣。

苏烬扭头看去，只见乌玄不知何时已经撑着站了起来，虽然四肢依旧不算稳，但比白日已经强了太多。它微微弓着背，目光警惕地望向前院方向，喉中低吼不断。

“有人？”

苏烬心神一紧，立刻也侧耳去听。

下一刻，狼系感知带来的敏锐便让他听见了。

前院北侧第三排，有东西在撞笼。

不是正常的刨抓声，而是极其暴躁、接连不断的猛撞，夹杂着一声声嘶哑尖厉的咆哮。

苏烬眉头顿时皱起。

那边关着的，是一头白日便有些不对劲的裂齿猿。

按理说，这东西前一晚便该死了，可因为尸体还有些价值，赵成没让立刻处理，一直扔在第三排角落。难不成……没死透？

这个念头刚起，前院那边忽然爆出一阵惊呼！

“快闪开！”

“笼门断了！”

“那畜生还活着——”

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脚步和木桶翻倒的哐当声。

苏烬眼神一变，瞬间起身。

后院和前院只隔一道长廊，而乌玄此刻这般警惕，说明那东西已经离得不远了。

果然，几乎就在下一息，一道黑影便猛地从长廊拐角扑了出来！

那是一头半人多高的裂齿猿，半边脖颈皮肉翻卷，血都快流干了，一只眼球耷拉在眼眶外，像是昨夜本该死透，却又不知被什么残留煞气强行吊住一口气。它浑身毛发都粘着黑血，胸腔起伏间带出一阵腐臭气，双臂却仍粗壮得吓人，刚一冲出来，便直扑离它最近的苏烬！

苏烬瞳孔骤缩。

太近了！

他几乎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向侧面一滚。

轰！

裂齿猿双掌狠狠拍在木箱上，直接把那只旧木箱拍得四分五裂，木屑四溅。

苏烬后背重重擦过地面，只觉得火辣辣一片，可还没等他稳住身形，那头裂齿猿便再次扭过头，咆哮着朝他扑来。

这是淬体境和发狂凶兽之间最残酷的差距。

哪怕只是濒死、半疯、半烂的凶兽，也远比一个杂役可怕得多。

苏烬五指下意识摸向腰间铁钩。

可他很清楚，这种距离，这种力量，就算他把铁钩捅进对方眼眶，也未必来得及。

而就在裂齿猿扑到一半的刹那——

一道黑影骤然自木屑和破箱之间窜出！

快得像一抹贴地掠过的黑风。

噗嗤！

黑影狠狠咬在裂齿猿已经裂开的脖颈伤口上，利齿直接撕开半边腐肉，带出大片黑血。

裂齿猿吃痛狂吼，动作顿时一滞。

苏烬看清那黑影时，眼神微微一震。

乌玄！

它明明伤势未愈，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激起了凶性，四肢绷紧，毛发炸起，眼底那抹浅银色几乎要在夜色里亮起来。它死死咬住裂齿猿脖颈，喉中发出低沉嘶吼，任凭对方如何甩动，都不肯松口。

“好！”

苏烬几乎没有犹豫，强行稳住身形，抓起旁边那根铁钩，猛地一步冲上前去。

噗！

铁钩狠狠捅进裂齿猿那只已经半脱落的眼眶之中。

裂齿猿发出一声凄厉惨嚎，双臂疯狂乱砸，险些把苏烬整个人掀飞。

乌玄却趁这一瞬顺势松口、后撤、再扑！

它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猎杀。

第一击咬脖。

第二击直接扑向裂齿猿腹下本就被剖开的伤口。

爪牙并不算特别锋利，可妖狼血脉激活之后那股子狠劲却已经出来了，只听“嗤啦”一声，裂齿猿腹下腐肉被生生扯开，内脏混着污血洒了一地。

那头本就吊着一口邪气的凶猿终于再撑不住，发出一声短促低吼，轰然倒地。

后院一下安静下来。

只剩乌玄站在尸体旁边，浑身绷紧，胸口起伏急促，嘴边和前爪都沾满黑血，狼一般的影子在昏暗灯火里被拉得极长。

苏烬站在原地，手里还死死攥着铁钩，胸口同样起伏不定。

他没想到，乌玄第一次真正出手，会来得这么快。

也没想到，它会在这种时候扑出来护他。

可还没等这一丝复杂情绪彻底落下，长廊外已传来更多脚步声。

何三脸色煞白，第一个探头进来，等看清后院这一幕，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苏、苏烬……这是你干的？”

紧随其后的，还有两个杂役，以及闻声赶来的赵成。

赵成一进来，先是看见地上那头死透的裂齿猿，接着目光一转，便落在乌玄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分明掠过一丝惊疑和贪色。

“这狗……”他缓缓眯起眼，声音都沉了几分，“不是白天那头废狗么？”

苏烬心头一沉。

最麻烦的事，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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