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禁地尸坑

天还未亮，北岭的风冷得透骨。

山雾压在林间，像一层湿漉漉的灰布，将整片外门后山都罩得发闷。兽栏外的石阶还残留着昨夜雨雾凝出来的水珠，踩上去冰凉滑腻，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禽的嘶叫，听得人心底发沉。

苏烬提着铁钩，推着板车，从兽栏后门慢慢走了出来。

车上放着几只空桶、两卷粗麻绳，以及昨日修笼剩下的一些破布和石灰袋。乍一看，只像是个再普通不过去收尸的杂役。

可真正重要的东西，都被他藏在更隐蔽的位置。

袖中有半截昨夜从裂齿猿身上剔下来的硬骨，怀里还贴身藏着那截禁忌兽骨。至于乌玄，则被他裹在一层旧麻布里，蜷在板车底部最暗的角落，只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

它伤还没彻底好，不适合在人前露面。

更重要的是，赵成如今已经彻底盯上了它，若再让人看见乌玄状态变化得如此之快，只会惹来更大麻烦。

“记住，不到必要的时候别出来。”苏烬低声道。

板车底部传来很轻的一声低鸣，算是回应。

苏烬没再说什么，推车向禁地方向走去。

晨雾中，通往禁地外围的山道比白日更显阴森。两侧古木高大扭曲，根系像一条条拱出地面的黑蛇，缠绕在石道边缘。有些树皮上还留着陈旧的抓痕和暗红色的污渍，不知是兽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年头久了，早已发黑发硬。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阴冷腥味便越重。

像是风都沾了尸气。

苏烬这些年不是第一次来禁地外围，可每次来，心里都会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这里和兽栏不同。兽栏再脏，再腥臭，再让人作呕，终究还是活物与死物混杂的地方。可禁地外围，却更像是某种已经坏掉、却还没彻底死透的地方。

这里的山是冷的，风是冷的，连泥土都像沁着腐烂的阴气。

若非为了活命、翻身和资源，他绝不想多待。

半个时辰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低矮石坡。

石坡下方，是一圈圈半塌的石桩与禁纹残痕，再往里，便是那片让无数杂役和外门弟子都忌惮的尸坑地带。

苏烬把板车停在坡边，先环顾一圈。

周围没人。

这很正常。禁地外围平日除了处理尸体的杂役，几乎没人会主动靠近，而今日天色尚早，赵成多半也是故意选了这个时辰，好让他一个人来受罪。

苏烬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闭眼沉入识海，唤出了万兽禁录。

古卷缓缓展开，昨日那种熟悉的血光再次浮现。

【当前位置：玄霄宗北岭禁地外围】

【环境判定：阴煞偏重，残留污染】

【可检索范围内，存在多处低阶兽尸、腐败骨骸、残留异种波动】

【提示：谨慎深入】

苏烬看着最后那四个字，眼神微微凝住。

谨慎深入。

这意味着，这地方不只是尸多那么简单了。

昨日他来得仓促，只取了东西就退，没真正细看。可现在禁录既然主动提醒，那便说明这里很可能还藏着别的危险。

“先从外围开始。”苏烬心里迅速做了判断。

他推着板车，开始一具具清理坡边堆放的新尸。

这些大多是这几日发狂或病死的低阶灵兽，有青鬃狼、裂齿猿、赤尾狐，也有几只已经烂得辨不出种类的病兽。普通人看这些东西，只会觉得腥臭、晦气、想离得越远越好，可在苏烬眼里，它们却已不只是尸体。

而是材料。

是资源。

是他能否往前走的命。

万兽禁录对这些普通尸体反应不大，只会偶尔浮现一句“血肉枯败”“无收录价值”之类的提示。可就在苏烬处理到第五具尸体时，古卷忽然轻轻一颤。

【发现可提炼材料：青鬃狼精血残留】

【发现可用部位：脊骨、犬齿】

【建议：取其精华，弃其腐肉】

苏烬眼神微亮。

果然。

禁录不仅能看灵兽活体，对这些尸体同样有辨别价值。

他立刻蹲下身，按照禁录指示，快速剔出那头青鬃狼尚未彻底腐坏的两枚犬齿与一截脊骨，分别收入布袋。接着又从另一具赤尾狐尸体上取下一块尚算完整的尾骨和心口附近一团残留灵气较多的血肉。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值钱，可若积累起来，再配合禁录推演，价值便完全不同。

苏烬一边清理，一边越发专注。

他甚至开始感谢赵成。

若不是对方有意刁难，把他一早赶来这里收尸，他还未必有机会这么从容地搜刮这片外围尸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渐渐亮了些，浓雾也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尸坑更深处那片黑沉沉的泥地。

苏烬拖完最后一具外围新尸，目光终于再次落向昨日那片区域。

昨天，他就是在那里挖出了那截禁忌兽骨。

而万兽禁录此刻，也在微微发热。

显然，那下面还有东西。

苏烬站在坡边，沉默片刻，还是把板车推了过去。

越靠近深处，脚下泥地便越软，时不时踩出一脚黑水。空气里那股腐烂味已不只是臭，更像带着某种浸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四周原本偶尔还能听见鸟叫，可到了这里，竟反而什么都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反常。

苏烬把板车停稳，缓缓弯腰，开始拨开昨日被他扯乱的那层烂肉和碎骨。

万兽禁录上的血字很快再次浮现。

【检测到残留狼属波动】

【检测到低强度污染源】

【检测到不稳定煞意】

【建议宿主小心】

“低强度污染源……”

苏烬心里默念一句，手上动作却没停。

拨开两层碎肉后，一截被黑泥包住的灰白兽骨露了出来。

他伸手去碰。

入手冰冷，普通，没有任何异常。

禁录随之给出提示：

【普通狼骨，轻度煞染，可用】

苏烬将其收入袋中。

紧接着，他又继续往下翻。

第二块，是半截肩骨。

第三块，是两枚碎裂獠牙。

直到第四次，他的手才微微一顿。

泥血之下，露出了一小片暗红纹路。

和昨日那截禁忌兽骨一样的暗红纹路。

苏烬呼吸顿时放轻。

果然还有！

他没有立刻徒手去抓，而是先用铁钩把周围泥肉扒开。随着那片暗红一点点显露，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意也再次从泥中渗了出来，和四周的阴冷形成极其诡异的反差。

“嗡……”

识海中的万兽禁录忽然自行翻页，发出极轻的一声震鸣。

下一刻，新的血字浮现而出。

【发现禁忌残骨碎片】

【与宿主持有之残骨同源】

【收集价值：高】

【数量越多，越有可能补全部分图鉴信息】

图鉴信息？

苏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昨日那截骨，禁录只告诉他是“禁忌兽骨（残）”，却没有更完整的来历。现在看来，若能收集到更多同源骨片，也许能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甚至能进一步挖出它背后关联的灵兽。

想到这里，他心头微热，手上动作也更稳了些。

可就在铁钩将那块骨片挑起一半时，尸坑深处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很轻。

像是什么干裂的骨头被踩断了。

苏烬动作瞬间停住。

他缓缓抬头，循声望去。

尸坑更深处，雾气与黑影交织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

不是一头完整凶兽。

而是一具半烂的兽尸。

它像狼，却比寻常狼更大，半边身子都已腐烂见骨，一只前爪只剩骨架，后背则塌陷下去，露出暗红色的筋肉和发黑的椎骨。可就是这样一具按理早该烂透的尸体，此刻却正一点点抬起头，用两只没有瞳孔、只剩灰白浑浊的眼窝，“看”向苏烬。

苏烬后背寒气骤升。

污染尸兽。

这念头几乎瞬间浮上心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禁录会提醒这里有低强度污染源。

这里真正危险的，不是尸体多，而是有些东西根本没死透。

或者说——它们死了，却又以另一种更麻烦的方式“活”着。

那头尸狼站起来后，并没有立刻扑来，而是缓缓低头，像是在嗅什么。

它在嗅苏烬。

更准确地说，它在嗅苏烬怀里的那截禁忌兽骨。

识海中的万兽禁录几乎在同一时间疯狂震动！

【警告！】

【污染尸兽受到禁忌残息刺激！】

【建议：立刻脱离！】

苏烬毫不犹豫，铁钩一卷，将刚露出的那块暗红骨片扫进布袋，转身便退！

而几乎就在他后撤的同一瞬，那头尸狼猛地扑了过来！

它速度极快，完全不像一具腐烂尸体应有的迟钝，带起一片黑泥和腐肉，眨眼间便扑到近前。那股扑面而来的恶臭里，还混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阴冷煞气，像刀子一样直往骨缝里钻。

苏烬根本不敢硬碰，侧身便滚。

轰！

尸狼扑空，前爪拍在泥地上，直接拍出一团黑水。

可紧接着，它又扭头追了上来。

苏烬刚稳住身子，便感到板车底下传来一阵躁动。

乌玄显然也察觉到了危机，已经开始挣扎着想冲出来。

“别动！”

苏烬低喝一声，脚下却没停。

乌玄如今状态远没恢复，若出来和这种污染尸兽硬拼，十有八九要再伤一次。更何况，污染这东西最麻烦的就是不确定性，谁也不知道乌玄一旦被抓伤，会不会影响它体内刚激活的妖狼血脉。

所以他只能自己拖。

拖出一点空间。

拖到能想法子反杀，或者撤出去。

尸狼再次扑来时，苏烬猛地抬手，将一整袋石灰迎面撒了过去！

白色粉雾瞬间炸开。

尸狼动作果然一滞，灰白眼窝和腐烂口鼻里都灌进石灰，喉中顿时发出低沉嘶吼。苏烬趁机抓起铁钩，狠狠往它那只塌陷的眼窝里捅去！

噗！

铁钩入肉，却没有预想中那样让对方立刻失去行动力，反而像捅进了一团半烂筋膜里。

尸狼猛地甩头，差点把苏烬整个人掀翻。

下一刻，它张口便咬向苏烬手臂。

距离太近，根本避不开！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终于还是从板车底下窜了出来。

乌玄。

它明显还带着虚弱，落地时后腿甚至踉跄了一下，可下一瞬仍然毫不犹豫地扑上尸狼侧颈，死死咬住那块尚未彻底腐烂的筋肉。

尸狼狂吼甩头。

乌玄整个身子都被带得飞了起来，却仍死咬不松。

苏烬眼神骤厉，脑海念头飞转。

普通打法不行。

这东西半死不活，痛感弱得可怕，单纯捅伤口没用。

要么砍断脊骨，要么……用禁忌兽骨！

这个念头刚起，万兽禁录便像有所感应，直接浮现一行血字：

【禁忌残息，对污染尸兽具压制作用】

苏烬心头一震，毫不犹豫伸手入怀，抓出那截暗红兽骨！

几乎就在兽骨现世的刹那，尸狼动作猛地一僵。

那双灰白浑浊的眼窝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与惧意。

果然有用！

“乌玄，松口！”

苏烬低喝。

乌玄反应极快，瞬间松口后撤。

而苏烬则抓住这不足一息的空档，双手握骨，狠狠朝尸狼塌陷的额骨砸了下去！

咔嚓！

这一击，竟比铁钩更有效。

暗红兽骨落下的瞬间，像有某种无形热流透骨而出，尸狼额骨当场崩裂，体内那股勉强维系它行动的污浊煞意也像被一击打散。

尸狼发出一声尖厉至极的嘶吼，整个身子剧烈抽搐两下，随后轰然倒下，再不动弹。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只剩苏烬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截暗红兽骨。

乌玄也退到他身侧，低低喘息，嘴边沾着黑泥和腐血，眼神却比先前亮了许多，像是在这一战中，连体内那点刚觉醒的血性都被进一步激出来了。

苏烬低头看了眼兽骨，又看了眼地上彻底不动的尸狼，心中震动比刚才更强。

这东西，绝不只是“材料”那么简单。

它能修补血脉，能引出禁录反应，甚至还对污染尸兽有天然压制。

这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比他原先想得还大。

可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因为尸狼虽然死了，可方才那一声嘶吼，在死寂尸坑里显得太过刺耳。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引来别的东西。

“走。”

苏烬不再犹豫，迅速把刚找到的骨片、普通狼骨和几样可用材料全都收进布袋，抱起乌玄塞回板车底下，转身便推车撤离。

一直退出尸坑外围，重新踏上那条通往兽栏的山道，他才终于缓下脚步。

晨雾已散了不少，远处山色隐隐现出轮廓，天边也泛起了一线微白。

苏烬停在路边，低头看向板车底部。

乌玄正伏在那里，气息有些急，却明显比出发时多了一分精神。

它抬眼看向苏烬，眼底那抹银色，不知是不是错觉，竟比昨夜更深了一丝。

苏烬伸手揉了揉它的头，声音低低的。

“看来今天没白来。”

乌玄低低呜了一声。

苏烬抬头看向北岭方向，目光渐渐沉下来。

赵成把他扔进禁地，以为是在逼他去送死。

可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脚，反而像是把苏烬真正推进了另一条路里。

一条更危险，也更有可能翻身的路。

而这条路一旦走通——

北岭兽栏里那些曾高高在上、随意踩他的人的好日子，恐怕就不会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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