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鱼翅与黄包车一

和平饭店的门卫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像一尊雕塑般站在旋转门前。一辆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雪铁龙轿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走出身着西装革履的先生和珠光宝气的女士。饭店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将南京路照得如同白昼。这里是上海最豪华的饭店，是达官显贵们宴饮交际的场所，是权力与财富的象征。

史沫特莱从一辆出租车里走下来。她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绸长裙，颈间系着一条素色丝巾，金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这身装扮让她看起来既优雅得体，又保持着几分知识分子的简朴。她抬头看了一眼和平饭店气势恢宏的建筑，走进了旋转门。

她今天来这里，是应国民党上海市政府之邀，参加一个晚宴。邀请函是由市政府的韩秘书长亲笔签发的，措辞极为客气，说是“久仰史沫特莱女士的大名，希望能有机会交流”。史沫特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国民党拉拢外国记者的惯用手段。但她也知道，要了解这个政权，就不能回避与他们的接触。况且，作为一个记者，她也想亲眼看看这些统治着上海的大人物们，在觥筹交错之间，究竟是一副怎样的面孔。

宴会厅在二楼。史沫特莱踩着厚实的红色地毯，穿过一道雕花的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来，将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墙壁上挂着巨幅的油画，画的是西洋风景，大概是仿制品，但装裱得极为华丽。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烛台、水晶的高脚杯、精致的瓷器餐具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衣着体面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女士们穿着旗袍或洋装，戴着珠宝首饰，男士们则清一色的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讲究的服务生们端着银质托盘，上面放着盛满酒菜的高脚杯和精致的小碟，在人群中无声地穿梭。

史沫特莱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几道打量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在人群中认出了几张面孔：有她曾在报纸上见过的上海滩大亨，有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所谓“社会名流”，有几个显然是租界工部局的洋人，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国民党军官。更多的则是她不认识的官员，一个个红光满面，腆着肚子，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史沫特莱女士！”一个热情的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他大约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可鉴，一丝不乱，脸上堆满了职业性的笑容，眼睛却精明地打量着史沫特莱。

“我是市政府的韩秘书长，幸会幸会！”他伸出手，与史沫特莱握了握，“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您的自传体小说《大地的女儿》我拜读过，写得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史沫特莱礼貌地笑了笑：“韩秘书长过奖了。”

“来来来，快请入席！”韩秘书长殷勤地引着她往里走，“今天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您坐这边，这边是主宾席。”

史沫特莱被安排在一张长桌的中段位置，左右都是些看起来颇有身份的人。韩秘书长则坐在她的斜对面，方便照应。待众人落座，服务生便开始上菜。先是冷盘，然后是热菜，一道接着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叫花鸡、红烧鲍鱼……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无比，盛在考究的器皿里，像是一件件艺术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韩秘书长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满面春风地对在座的人说：

“诸位，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他朝史沫特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这位是史沫特莱女士，德国《法兰克福日报》的特派记者，也是美国鼎鼎大名的作家！她的作品在欧美影响很大，能够来到上海，是我们上海的荣幸！来，让我们共同举杯，为史沫特莱女士远道而来，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几只高脚杯“叮当”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一位坐在史沫特莱旁边的官员，头发梳得油亮，面容白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他热情地给史沫特莱夹了一筷子菜，殷勤地说：“史沫特莱女士，请尝尝，这是我们中国的名菜，鱼翅。这鱼翅可是从吕宋来的上等货，炖了整整一天，火候恰到好处。”

史沫特莱看着碗里那几根晶莹剔透的鱼翅，微微点了点头：“谢谢。”她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一点，送入口中。味道确实鲜美，但她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舒服。她知道这一碗鱼翅的价格，足够一个普通上海市民家庭一个月的生活费。

韩秘书长又凑了过来，语气比刚才更加恭敬，声音也压低了些：“史沫特莱女士，不瞒您说，我们上海市政府正虚位以待，诚邀您担任高级顾问，不知您意下如何？”

史沫特莱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韩秘书长见她没反应，以为她在犹豫，便拿起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补充道：“您放心，很多外国朋友都在我们这儿任职，比如工部局的几位顾问，还有海关的税务司，都是外国人。只要您点头，您的名字绝不对外公开，您仍然可以用记者的身份活动。至于待遇嘛——”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月薪绝对包您满意，比您做记者的收入只多不少。而且，您在上海的一切开销，我们都可以报销。”

史沫特莱心中冷笑。这不就是收买吗？用高官厚禄来收买一个外国记者，让她成为国民党的传声筒，或者至少保持沉默。她来中国是为了寻找真相，而不是为了给哪个政权当吹鼓手的。

“感谢好意，”史沫特莱委婉但坚定地拒绝了，“但我是一名记者，必须保持独立和自由，不能被官方身份束缚住。一旦做了政府的顾问，我的报道还有什么公信力可言？”

韩秘书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理解理解，记者嘛，最看重独立。不过您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们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这时，坐在对面的一位胖胖的官员凑了过来。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金笔，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笑容。他大概是看出了韩秘书长拉拢失败，想换个话题缓和气氛，便说：

“记者女士，我给您透露个大新闻！我们党的三民主义，可是让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您要是报道出去，保准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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