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儿蜷缩起碧绿的身躯,像一只只握紧的拳头。夹竹桃花儿也失去了往日的娇艳,耷拉着脑袋,花瓣边缘卷曲发黄。
“叮当!叮当!”
一辆黄包车沿着上海外滩大马路缓缓驶来。那车铃声在水泥路面上回荡,既疲惫又单调,像这个城市里无数挣扎求生的声音一样,刚发出来就被吞没了。
车夫身材瘦小,个头矮矮的,头戴一顶又黑又破的草帽,帽檐软塌塌地垂下来,遮不住脖子上不断滚落的汗珠。他身上仅穿着一条灰色的短裤叉,赤裸的背脊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那是多少年的汗水和尘土混合在一起,被太阳烤出来的颜色。他的脚板踩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湿的印子,又很快被蒸发掉。
车上坐着一个外国女人。
史沫特莱把身子微微前倾,好让视野更开阔些。她有一头银灰色的短发,修剪得很利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一年四季的穿戴都离不开红色——今天,深蓝色的麻布上衣领口别着一朵红色康乃馨,帽子上缀着一只红色的小鸟,像是随时要飞起来。这抹红色在灰扑扑的街头格外醒目,像一团火。
来中国四个多月了,她在东北的煤矿里见过饿殍,在华北的乡村里见过逃荒的人流,在北平的胡同里见过拉骆驼的苦力。但上海是第一次来。
她放眼打量四周,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
这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城市。不,应该说是一座高楼的森林——英国式的庄重典雅,花岗岩的墙面厚重沉稳;法国式的浪漫精致,雕花的阳台和圆弧的窗户透着巴黎的气息;意大利式的华丽宏伟,廊柱和拱券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各种风格的建筑交相辉映,像一场无声的万国博览会。
街道两旁的招牌琳琅满目。英国的大英银行、怡和洋行,美国的亚细亚石油公司,荷兰的荷兰银行,法国的中法实业银行……世界各国的名字汇聚于此,还有那形态各异的国旗随风飘扬,米字旗、星条旗、三色旗,在蓝天下招展,仿佛在宣告:这里不属于中国。
史沫特莱看着那些旗帜,眉头微微皱起。
突然,一阵低沉而凄苦的号子声从黄浦江畔传来。
“吭唷——吭唷——”
那声音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疲惫。史沫特莱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码头工人,肩上套着粗糙的棕绳,在烈日下艰难地拖拽着满载货物的木板车。
他们的身体弯曲成弓形,仿佛随时都会被压垮。粗糙的棕绳紧紧勒进肩胛的皮肉,勒出一道道深沟,有的已经磨破了皮,露出粉色的肉,绳子一使劲,血就渗出来。他们光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肋骨一根根清晰地凸出来,像是刻在身上的苦难。
工头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皮鞭,不时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快!快!磨蹭什么!”
工人的汗珠像断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下来。
史沫特莱攥紧了手里的皮包。她想下车,想走过去,想做点什么。但她知道,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看着,只能记住。
“嘟嘟嘟——”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从前面传来。一辆高级黑色小轿车迎面驶来,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那声音尖锐霸道,像一把刀子划开空气。车内坐着一个英国人,神气活现地将头伸出车外,大声喊着:“哈啰,哈啰!让开!让开!”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冲出一名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印度巡捕。他头上缠着红色的头巾,穿着卡其色的制服,腰间别着警棍。他急忙跑到小轿车前,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地向车内的英国人敬了一个礼:
“对不起,先生!”
然后,他转过身,奔向那些拉板车的工人。他抡起手中的木棒,凶狠地朝那些来不及让路的码头工人背上砸去,大声吼叫着:
“快让路!快让路!没长眼睛吗!”
一个码头工人被警棍击倒在地。他瘦骨嶙峋的身体扑倒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肩膀上的绳子松开了,板车歪在一边,货物差点翻下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背上又挨了一棍。
史沫特莱的车夫也没能幸免。那个印度巡捕从他身边跑过时,顺手抡起木棒,朝他背上重重地击了两下。
“啊——”车夫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差点摔倒。他黑亮的背脊上瞬间出现了两条红痕,皮肉翻起来,像两条蜈蚣爬在上面。不一会儿,血丝便渗了出来,顺着背脊往下流。
但他没有停。他甚至不敢停。他咬紧牙关,死死握住车把,继续往前跑。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后面的板车就会撞上来,他会被骂,会被打,会被扣工钱。他只能跑。
史沫特莱全身一震。
那一瞬间,仿佛那警棍是打在自己身上一般。她的血往上涌,脸涨得通红,心跳得像擂鼓。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来不及想,猛地跳下车。
“停车!”她喊了一声,但车夫已经跑出去好几步,她几乎是跳下来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站稳身子,怒不可遏地冲向那个印度巡捕。
印度巡捕正举着木棒准备再打下一个工人,忽然感觉身后一阵风扑来,还没来得及回头,手里的木棍就被一股力量夺走了。
他猛地转身,正要发作——却看见夺他木棒的竟是一个满脸怒气的洋太太。那洋太太一头银灰色短发,眼睛像两团蓝色的火焰,正死死盯着他。她把那根木棍狠狠扔在地上,木棍弹跳了两下,滚到路边。
“住手!”史沫特莱愤怒地呵斥道,“你凭什么打人?”
印度巡捕愣住了。
他在这条街上干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洋人——有趾高气扬的,有颐指气使的,有傲慢冷漠的,有视若无睹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洋太太,会为了几个中国苦力,冲上来夺他的警棍。
他本能地立正站好,但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有些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说:
“夫人……他们……他们挡了道!”
“挡了道?”史沫特莱怒目圆睁,手指直指他的鼻子,“这条路是你们的吗?”
印度巡捕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小声嘟囔着:“这儿……这儿是租界。”
“租界?”史沫特莱冷笑一声,声音更高了,“不!这儿是中国的土地!”
印度巡捕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看看史沫特莱,又看看那边的小轿车,再看看那些蜷缩在地上的工人,一时语塞。
“你——?”他支吾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史沫特莱不再理他,快步走到被打倒的码头工人面前。那个工人还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等待下一棍子。史沫特莱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快起来。”
工人抬起头,看见一个洋太太正俯身看着他,吓得浑身一抖。他本能地往后缩,嘴里嘟囔着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感谢,也许只是恐惧的本能反应。史沫特莱听不懂,但她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恐惧,看见那瘦骨嶙峋的身体上的伤痕,看见那渗着血的伤口。
她轻轻地、但坚定地把他扶了起来。
就在这时,轿车门被推开了。
一个衣着华丽的英国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材矮胖,穿着一套笔挺的白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他的脸圆圆的,红红的,被太阳晒得有些发亮,像一只煮熟了的虾。
他朝史沫特莱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傲慢的、居高临下的笑容。他耸了耸肩膀,用一种优雅的、拖长的声调说:
“太太,我对您刚才的话表示深深的遗憾。您的言论严重损害了我们大英帝国与中国之间的友好关系。”
史沫特莱直起身,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友好关系?”她一字一句地反问,“你们所谓的友好,难道是靠警棍来维系的吗?”
英国人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这样毫不留情地反驳他。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
“太太,您恐怕不是纯粹的白种人吧?”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侮辱。意思是:真正的白人不会站在苦力一边,不会质疑大英帝国的权威,不会做出这样“有失身份”的事。
史沫特莱紧紧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
“先生,”她不慌不忙地说,“您倒是十足的纯种白种人啊!”
英国人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他把头微微扬起,用手整理了一下领结,傲慢地说:
“啊!太太真是好眼力!想必是从我高雅的风度上察觉的吧?”
史沫特莱摇摇头,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不,”她慢慢地说,“我是从您的体型上看出来的。因为纯种的猪,总是长得肥胖无比!”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那些原本躲得远远的围观的人群,那些站在路边的黄包车夫,那些刚从商店里走出来的路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连那个印度巡捕也低下头,拼命忍着笑。
英国人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史沫特莱,厉声质问: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史沫特莱昂首挺胸,一字一句地答道:
“我是德国《法兰克福日报》派驻中国的特派记者。”
“特派记者?”英国人微微一怔,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但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史沫特莱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有力:
“我对你们的恶劣行径感到极度愤慨!我将会把你们的恶行公之于众,让全世界都知晓!让全世界的读者都看看,号称文明的大英帝国,在上海的租界里,是怎么用警棍对付手无寸铁的工人的!”
英国人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试图威胁:
“我……我认为你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史沫特莱冷笑一声,忽然想起什么,迅速取下肩上背着的照相机,“你别动,我要拍下你那‘尊贵’的容颜!”
她举起相机,对准那个英国人。
英国人看见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吓得脸色煞白。他本能地用手挡住脸,慌忙转身,几乎是用逃的速度钻进汽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发动机轰鸣起来,黑色小轿车一溜烟地冲了出去,消失在远处的车流里。
围观的人们见此情景,忍不住哄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在街头回荡。那几个被打的工人也抬起头,眼睛里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感激,有惊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他们看着这个替他们出头的洋太太,不知道该说什么。
史沫特莱放下相机,转过身,走到那个车夫面前。
车夫还站在黄包车旁边,背上的红痕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血痂,在阳光下格外刺目。他看见史沫特莱走过来,本能地弯下腰,嘴里说着什么——大概是“谢谢太太”之类的话。
史沫特莱轻轻摇了摇头。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车夫的手里。
“你的伤,”她说,“去看医生。”
车夫看着手里的钱,愣住了。他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史沫特莱转身离去。
她没坐车。她沿着外滩慢慢地走着,走过那些巍峨的高楼,走过那些飘扬的各国国旗,走过那些在烈日下继续劳作的码头工人。
她想起刚才那个英国人说的话——“您恐怕不是纯粹的白种人吧?”
她笑了笑。
也许他说对了。也许她真的不是那种“纯粹的白种人”。那种人,就像她刚才讽刺的那样,把自己关在高楼里,关在轿车里,关在租界里,用警棍和皮鞭维持着所谓的“秩序”,然后心安理得地享用着用别人的血汗换来的舒适生活。
她不是那种人。她永远也不会是那种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2章 租界里的警棍》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