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鱼翅与黄包车二

史沫特莱眼睛一亮，这正是她想了解的话题。她来中国这些年，去过城市，去过工厂，却一直没有机会深入农村。她听过太多关于农村的传闻，有说红军在苏区搞土改的，有说国民党在农村推行保甲制度的，有说农民生活苦不堪言的，也有说农村已经“焕然一新”的。她想知道真相。

“是吗？”史沫特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百闻不如一见，我正想去农村实地采访一下，亲眼看看变成了什么样。不知您能否帮忙安排一下？我想去江苏或者浙江的农村看看。”

那胖官员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想到这个外国记者这么较真。他干咳了一声，赶紧劝阻：“哎呀，乡下那种地方，路不好走，也不安全。土匪、流寇到处都是，您一个外国女士，万一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您想知道什么，我们给您准备详细的书面材料就是了！统计数字、调查报告，应有尽有，保证真实可靠！”

史沫特莱摇摇头，语气坚定：“不必了。我采访，向来只用第一手资料。书面材料可以作假，数字可以编造，但亲眼看到的东西骗不了人。”

胖官员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讪讪地说：“那、那改日再议，改日再议。等我们把治安整顿好了，一定请您去。”

史沫特莱没有继续追问。她话锋一转，看着满桌的官员，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那么，请问诸位，中国目前的人权状况究竟如何？我在上海听到不少关于逮捕、关押不同政见者的传闻。有人说，现在抓人不需要证据，关人不需要审判。不知这是否属实？”

宴会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几个正在夹菜的官员停下了筷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韩秘书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那个胖官员反应最快，抢着回答：

“非常好！我们中国的人权状况非常好！孙总理的三民主义，就是要保障人民的权利。现在的老百姓，比清朝时候不知道幸福了多少倍！”

另一位要员，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颇有学问的中年人，煞有介事地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因为我们中国压根就没有阶级这一说！所谓阶级，不过是有些人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是共产邪说用来蛊惑人心的。我们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和谐共处。哪有什么阶级矛盾？”

史沫特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讽刺感。没有阶级？她想起前几天在杨树浦看到的那些纺织女工，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吃的却是发霉的米饭，睡的是几十人一间的工棚。她想起在租界边缘看到的那些乞丐，衣衫褴褛，躺在路边瑟瑟发抖。她想起那些拉黄包车的苦力，骨瘦如柴，汗流浃背地奔跑在街头。而眼前这些人，坐在豪华的宴会厅里，吃着鱼翅鲍鱼，却告诉她中国没有阶级。

她正要开口反驳，韩秘书长却适时地举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不谈这些严肃的话题。今天是欢迎史沫特莱女士，咱们要高兴一点！”

众人纷纷附和，举起酒杯，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但史沫特莱知道，那种热络是虚假的，是装出来的。她已经触到了这个政权的痛处，他们已经把她当成了一个危险的提问者。

宴席终于散了。宾客们酒足饭饱，打着饱嗝，剔着牙，纷纷起身离席。几个官员过来与史沫特莱握手告别，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警惕，或者说是疏远。

史沫特莱和那位胖官员并肩往外走。大概是刚才的问题让他觉得丢了面子，他想挽回点什么，便喋喋不休地说着：

“记者女士，您要相信，在我们中国，人人都是平等的！孙总理说过，民生主义就是要让人民共享幸福。现在的政府，正在努力实现这个目标。您在上海看到的那些拉车的、做工的，都是我们的同胞，我们对他们……”

史沫特莱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那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让胖官员不由自主地住了口。

“哦？”史沫特莱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怎么个平等法？”

就在这时，几辆黄包车正好从饭店门口经过。车夫们穿着破旧的短褂，光着脚，或者穿着露出脚趾的草鞋，拉着车小跑而来。他们看到饭店门口出来一群衣冠楚楚的客人，立刻眼睛一亮，加快了脚步，争抢着跑过来，嘴里喊着：

“先生，坐车吧！”

“太太，坐我的车，我跑得快！”

“先生，便宜，两个铜板！”

胖官员看到这些黄包车夫，像是找到了天大的证据，脸上立刻恢复了自信。他得意地指着车夫们，对史沫特莱说：

“您看！要是不平等，像我们这样的体面人，怎么可能屈尊降贵，跟这些拉车的平心静气地说话呢？我们这不是在平等地交流吗？我们坐他们的车，给他们钱，这是公平交易，这不就是平等吗？”

史沫特莱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旁边那些刚刚从宴会厅里出来的绅士淑女们，也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一个穿着旗袍、戴着珍珠项链的年轻女人掩着嘴轻轻笑着，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洋记者有意思，跟一个拉车的较什么真？”

黄包车夫们还在争抢生意。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车夫，大概四十来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一种卑微的希望。他看到胖官员像是要坐车的样子，立刻拉着车挤到跟前，躬着身子说：

“先生，坐我的车吧！我拉得稳，跑得快，保证把您平安送到家！”

其他几个车夫见他已经抢到了位置，便悻悻地退后几步，眼巴巴地看着。

那位胖官员，还有旁边的几位先生女士，一个个姿态优雅地坐上了黄包车。他们跷着二郎腿，靠在车背上，等着车夫把他们拉回家。

“请等一下！”史沫特莱叫住了正要上车的胖官员。

胖官员一条腿已经跨上了车，听到这声喊，只好把腿收回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您还有何指教？”

史沫特莱站在和平饭店门前的台阶上，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讽刺：

“您不是说人人平等吗？我有个好主意——不如我们现场示范一下，让坐车的客人和拉车的车夫调换一下位置。请车夫坐车，您来拉车，怎么样？让我们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中国确实没有阶级！”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史沫特莱身上。

那几个已经坐上车的绅士淑女们，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个胖官员，有人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那几个没有抢到生意的黄包车夫，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外国女人，然后又看向那个胖官员，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如果这个阔老爷真的来拉车，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够他们茶余饭后笑上一年。

而被史沫特莱点名的那位胖官员，脸上的肉狠狠地抖了一下。他的脸先是涨得通红，然后又变得煞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已经站在他车旁的中年车夫，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看看史沫特莱，又看看胖官员，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这……这位太太……”

胖官员终于回过神来。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狼狈。他什么也没说，一屁股坐上车，对车夫没好气地催促：

“快走快走！这位洋记者，怕是这里有点不清楚！”他边说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这个外国女人脑子有问题。

车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弯下腰，拉起车把，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其他几辆黄包车也赶紧拉着各自的客人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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