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踏入中国的第一幕

1928年底的一天早晨，一列从满洲里驶出的火车喘着粗气，在雪原上缓缓前行。艾格妮丝·史沫特莱将呢子大衣又裹紧了些，透过结满霜花的玻璃向外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偶尔掠过几间低矮的土房。

火车鸣响汽笛，减速，缓缓驶入萨拉齐站。

她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只棕色的牛皮行李箱，又小心地摸了摸搁在座位上的银灰色打字机——那是她最珍视的物件，一部崭新的柯罗纳便携式打字机。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挤向车门，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史沫特莱夹在人群中下了车，靴子踏上月台的刹那，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月台上人头攒动。但仔细观察便能看出，那些蹲着、躺着、靠着墙的，与那些拎着包袱匆匆行走的，显然不属于同一类人。前者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木然的神情，眼睛却死死盯着每一个下车的旅客。

史沫特莱还没来得及辨清方向，一群苦力便蜂拥而上。

“太太！箱子我来拿！”

“太太，给我！”

七八只手同时伸向她的行李箱。两个年轻力壮的抓住箱子把手互不相让，嘴里骂着她听不懂的话。另外两个则盯上了她手里的打字机，一人抓住一边皮带，僵持片刻后，竟像抬一顶小轿般一起抬了起来。

史沫特莱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行李刚落地，那群人立刻围拢过来，伸出黑瘦的手，嘴里嚷嚷着“脚钱”“赏钱”。一个脸上有疤的苦力凑得最近，几乎要贴到她身上，唾沫星子直喷到她脸上。

“干什么！”一声暴喝从人群中炸开。

一个穿铁路制服的男人冲过来，抡起胳膊连踢带打。那群苦力像受惊的麻雀四散开去，跑出几步又停下来，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史沫特莱的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她望着那群苦力的背影——他们又去围堵别的旅客了。她苦笑着摇摇头，拎起箱子往出口走去。

站口，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年轻人正朝站台方向张望。高个子，金发，轮廓很深——是个西方人。史沫特莱心头一喜，快步走上前，用英语试探着打招呼：“先生，你好！”

年轻人转过头，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好。”

“真没想到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还能用英语交流！”史沫特莱几乎要笑出来，伸出手，“我叫艾格妮丝·史沫特莱，很高兴认识你。”

年轻人握了握她的手，简短地说：“我是海伯特。”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史沫特莱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边境小城，”海伯特说，“已经到了草原的边缘。”

“草原？”史沫特莱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曾在书本上无数次读过关于草原的描述，那些文字在她脑海里织成一幅辽阔的画卷。“啊，蓝天、白云、绿草……”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兴奋，“我仿佛看见马群奔出栅栏，栅栏涌自大地，大地延向天际，天空缀满星辰……”

“你是在作诗吧，女士？”海伯特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感觉你像是站在天堂上俯视另一个天堂。但如果你知道西北正经历什么，就会明白这里绝非天堂。”

史沫特莱怔住了。

“大灾荒，”海伯特说，“已经夺去二百万人的生命，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

史沫特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顺着海伯特的目光望过去——站台那头，黑压压地挤着一片人。刚才那群苦力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更多的人蹲着、坐着、躺着，有的靠着墙，有的互相依偎，像一堆被遗弃的货物。

“那边聚集的人，都是饥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的。他们从草原来。”

史沫特莱沉默片刻，然后提起裙子：“我得去看看。”

她径直朝那群人走去。还没走近，几个乞丐就跪倒在地，伸出枯枝般的手拦住她的去路。

“行行好，太太！赏点钱吧……行行好……”

史沫特莱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弯腰放进最近的那只手里。那只手立刻攥紧了，手的主人磕头如捣蒜。但这举动引来了更多人——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跪着，爬着，伸着手，嘴里发出各种哀求的声音。史沫特莱被围在中间，寸步难行。

一群孩子冲到她面前，齐刷刷地跪下，额头触地。

远处，一个挑着箩筐的苦力被挤得踉跄，筐子滚了出去，里面的破烂撒了一地。他还没来得及去捡，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已冲过来，一脚把他踹倒在地。苦力爬起来，立刻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不停地作揖。警察又踢了一脚，骂骂咧咧地走了。苦力跪在地上，仍在作揖。

周围的人有的漠然走过，有的停下来看两眼，又走开了。

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妇人牵着一个幼童走过冰面，脚下一滑，两人同时摔倒。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老妇人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自己，先去看孩子有没有摔着。孩子哇哇大哭，老妇人把他搂在怀里，蹒跚着走远了。

史沫特莱站在那儿，像被人抽去了力气。

站台上挤满了人——等车的旅客，送行的家属，卖吃食的小贩，还有那些饥民。饥民最多，他们挤在每一个角落里，用那种空洞的、绝望的、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眼神，看着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人。偶尔有人扔出一个铜板，或半块馒头，就会引发一场混战——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撕咬着，叫骂着，为那一点点吃食争得头破血流。

无数黑瘦的手伸向每一个经过的旅客。

史沫特莱转过头，问站在身后的海伯特：“谁在管这些人？”

“谁管？”海伯特冷笑一声，“问上帝吧。既然饥民命如尘土，谁在乎他们死活？”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不远处，两个铁路员工正带着一队军人，在月台尽头架设什么东西。一挺机枪，枪口对准的正是站台的方向。

海伯特大步走过去。

“喂，你们——”

那两个铁路员工看见他，立刻转身想走。

海伯特跑起来，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的胳膊：“别躲！把我被扣的粮食还来！”

那个铁路员工挣了一下，没挣开，脸上挤出笑来：“正找您呢，海伯特先生！您的午餐备好了，我们给您送到——”

“听见没有？”海伯特打断他，声音近乎咆哮，“快把我运来的粮食分给饥民！”

另一个铁路员工翻开手里的本子，慢条斯理地说：“可您的车皮被扣在张家口了，我们查过了，确实——”

“胡说！”海伯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做了记号！我亲手在车皮上做的记号！它就在站里，就在那边！”

那个铁路员工被他揪着，脸上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我们会妥善保管您的救济粮，您放心——”

“这里在闹饥荒！”海伯特的眼睛红了，“外面那些人快饿死了！”

那个铁路员工掰开他的手，整了整衣领，不以为然地说：“你们外国人永远不懂中国。中国从来就灾荒不断，以后也会继续……”

“就眼睁睁看他们饿死？”

“中国人多……”

海伯特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你他妈——”

“需要我帮忙吗，可敬的先生？”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海伯特转过头，看见史沫特莱站在那儿。他愣了一下，忽然自嘲地笑起来：“可敬？我觉得自己像无赖和乞丐，是追在官僚身后乞求的驴！”

他又转向那个铁路员工，再次揪住他的衣领：“你他妈的再不——”

那个铁路员工一动不动，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没用的，先生。”

海伯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他慢慢松开了手。

那个铁路员工整了整衣领，朝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海伯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抽空了的树。他忽然转过头，盯着史沫特莱，眼神里带着一种恶狠狠的意味：“你说，你来萨拉齐干什么？是不是间谍？”

史沫特莱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我是《法兰克福日报》驻华记者，来采访的。”

“记者？”海伯特冷笑，“你们这些炮制花边新闻的冷血动物！”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史沫特莱的火气也上来了，“我刚刚到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写吧！”海伯特几乎在吼叫，“用你诗意的语言告诉世界：草原上尸骨点缀别有风情，秃鹫盘旋令人神往！”

史沫特莱强压住怒火：“我真想揍你——但在那之前，我得确认你是不是疯了。你说他们扣了你的粮食，怎么回事？”

海伯特转过脸，看向那挺正在架设的机枪。

“尊敬的女士，”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这里正在用尸骨堆砌又一道长城。”

“这不可能……”她喃喃地说，“他们怎么能用机枪对付自己的百姓？”

“运来的粮，大多进了权贵的面粉厂，”海伯特说，“饥民终日索食，他们只好用机枪维持秩序。只有我这样不识时务的外国人，还在为一车粮食奔走。为这车粮食，我已经跟两百个混蛋官僚打过交道。”

史沫特莱走上前，伸出手：

“原来你是赈灾者。”

海伯特看着她的手，迟疑了一下，握住了。

“是的。”

史沫特莱又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职业。”

“我是德国的牙医博士，”海伯特说，“因反对法西斯，被迫来到上海，开了家牙科诊所。”

史沫特莱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难怪他这么关心时局，难怪他对不公如此愤怒，难怪他会为一车粮食跟两百个官僚周旋。他是一个无法对苦难视而不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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