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李卫国

七月二十五号，周四。

林北起了个大早，换上那套三百九十九的海澜之家，去了海城市政府。

刘建国帮他约的会面，时间是上午十点，地点是市规划局局长的办公室。

李卫国。

海城官场有名的硬骨头，五十出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做事雷厉风行，不讲情面。上辈子，林北在新闻上见过他很多次，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李卫国在发布会上当众批评某地产商"钻政策空子"，那个地产商后来在海城彻底混不下去了。

王建国跟李卫国斗了十几年，两个人从区里斗到市里，从规划口斗到建委口，恩怨深得很。

刘建国说得对，如果能搭上李卫国这条线，王建国那点手段，根本不够看。

——

九点四十五，林北到了规划局。

他在传达室登记完，等了十分钟，一个年轻科员下来接他。

"林北？李局在办公室等你，跟我来。"

——

局长办公室在三楼，面积不大，装修也朴素，墙上挂着一幅海城地图，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李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抬头看了林北一眼，第一句话就是："你就是那个一个月买五套城南房子的年轻人？"

林北一愣。

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

"胆子不小。"李卫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北坐下，开门见山。

"李局，我来谈城南核心区那块地。"

"我知道。"李卫国说，"老刘跟我提过。你想让我帮你对付王建国？"

林北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凭什么？"李卫国盯着他，"我凭什么帮你？"

林北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因为王建国想截胡那块地，留给'自己人'。而那块地，如果落到'自己人'手里，规划肯定会出问题。"

"什么意思？"李卫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建国儿子的同学，叫张凯，开了一家建筑公司，资质很差，但跟王建国关系很好。"林北说，"如果那块地落到张凯手里，他会用最便宜的材料，盖最差的房子，然后高价卖出去。"

"到时候，房子质量出问题，业主上访，媒体曝光，责任会落到谁头上？"

李卫国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远洋置业工作，消息灵通。"林北说，"而且，我查过张凯的公司，过去三年，他接了四个项目，三个出了质量问题，被业主投诉过。"

李卫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

"小王，把张凯公司的档案调出来，我要看。"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北，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年轻人，你做了功课。"

"必须做。"林北说，"在官场里混，信息就是命。"

李卫国笑了。

"说得好。"他说，"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他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王建国不是好对付的。他在建委干了二十年，关系网很深。你想从他手里抢那块地，不容易。"

"我知道。"林北说，"所以我需要您的支持。"

"我能给你什么支持？"

"两个东西。"林北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地块挂牌的底价，我希望定得合理，不要被人为抬高。第二，评标的时候，希望您能派人监督，保证公平公正。"

李卫国想了想，点头："可以。底价的事，我会在常委会上提。评标监督，我亲自安排人。"

"谢谢李局。"

"别谢我。"李卫国说，"我不是帮你，是帮海城。那块地如果落到张凯手里，是海城的耻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

"林北，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王建国斗了十几年吗？"

"因为理念不合？"

"不是。"李卫国转过身，"因为他眼里只有利益，没有规矩。建委是管建设的，规划是管城市的。我们手里的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用来给自己人谋私利的。"

他看着林北，"你懂吗？"

林北站起来，郑重地点头："懂。"

"好。"李卫国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北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

从规划局出来，林北长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李卫国这条线，搭上了。

接下来，就是等下周的挂牌公告。

他掏出手机，给刘建国发了一条短信："刘总，李局那边谈妥了，底价和评标都没问题。"

刘建国回了一个大拇指。

——

下午，林北回到公司。

刚走进投资部，就感觉到气氛更诡异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但这一次，不只是好奇和敌意，还有一种——幸灾乐祸。

他走到工位上，发现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打开一看，是一份人事通知。

"经公司研究决定，管培生林北，因在试用期内违反公司规定，予以辞退处理。"

林北愣住了。

辞退？

他抬头看向周明远的办公室，门关着。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林北推开门，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很难看。

"周总，这是怎么回事？"

林北把人事通知放在桌上。

周明远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林北，有人举报你。"

"举报我什么？"

"利用公司资源，为个人谋取私利。"周明远说，"举报信里说，你入职之后，利用投资部的信息渠道，提前得知城南拆迁的消息，然后购买了五套房产，获利数百万。"

林北心里一沉。

王浩。

除了他，没别人。

"周总，我买房是在入职之前。"

"我知道。"周明远说，"但举报信里有证据，证明你在入职之后，还在继续收购城南房产。"

林北沉默了。

那三套房源，确实是在入职之后买的。

"周总，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周明远打断他，"我相信你。但董事会不相信。"

他顿了顿，"王浩的父亲，市建委副主任王建国，昨天给董事长打了电话，施压。"

"董事长的意思是，先把你辞退，平息事态。"

林北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

上辈子，他就是因为太老实，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还手，最后落得一无所有。

这辈子，他不会了。

"周总，如果我被辞退，那块核心区地块，远洋就拿不到了。"

周明远一愣："什么意思？"

"刘建国那边，是我谈下来的。"林北说，"我如果走了，他不会再跟远洋合作。"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事实。"林北说，"刘建国只信任我。"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

"董事长，我是明远。关于林北的事，我想再跟您汇报一下……"

——

十分钟后，周明远放下电话。

"董事长要见你。"

林北点了点头："现在？"

"现在。"

——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楼，面积是周明远的三倍，装修得富丽堂皇。

远洋置业的董事长叫陈建国，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唐装，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干部。

但林北知道，这个"老干部"手里握着海城地产圈的半壁江山。

"坐。"陈建国指了指沙发。

林北坐下，开门见山。

"陈董，我知道有人举报我。但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陈建国摆摆手，"我相信明远的眼光。他提拔的人，不会差。"

林北一愣。

"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陈建国盯着他，"你买房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

"五套房，投资近百万，一个月后价值五百万？"

"是。"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年轻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一个小包工头，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林北摇头。

"因为我敢赌。"陈建国说，"九十年代，海城还是个小渔村，所有人都觉得这里没前途。我押上了全部身家，在这里买了三块地。"

"当时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结果呢？"他摊开手，"海城变成了国际化大都市，我那三块地，价值翻了五十倍。"

他看着林北，"你跟我年轻时候，很像。"

林北心里一动。

"陈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被辞退了。"陈建国说。

林北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陈建国话锋一转，"你可以以另一种方式，继续跟远洋合作。"

"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跟刘建国搭上了线？"

"是。"

"好。"陈建国说，"我以个人名义，投资你五百万。你拿这笔钱，成立一家投资公司，专门做城南的项目。"

"远洋跟你合作，但不雇佣你。这样，你买房的事，就不算'利用公司资源'了。"

林北愣住了。

这是——

让他单干？

"陈董，您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陈建国说，"我看中的是你的眼光。你能提前押注城南，说明你比所有人都先看了一步。"

"在这个行业里，眼光比资金更重要。"

他顿了顿，"五百万，买你这个人。值不值？"

林北深吸一口气。

"值。"

"好。"陈建国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北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林北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被辞退了。

但又没完全辞退。

陈建国这一招，既保全了公司的面子，又把他绑在了远洋的战车上。

而且，给了他五百万的启动资金。

这是天大的机会。

他掏出手机，给张磊打了一个电话。

"张哥，帮我个忙。"

"你说。"

"我要注册一家公司，做房地产投资。你认识做工商注册的人吗？"

张磊愣了一下："你要开公司？"

"是。"

"林兄弟，你……你不是在远洋置业干得好好的吗？"

"现在不是了。"林北笑了笑，"但我需要你做我的合伙人。"

"合伙人？"

"是。"林北说，"公司我出资，你出力。利润五五分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兄弟，你……你说真的？"

"真的。"

"我……我除了带人看房，什么都不会啊。"

"够了。"林北说，"张哥，你在城南做了三年中介，对那片了如指掌。这就是你的价值。"

"而且，"他顿了顿，"我信你。"

张磊的声音有些哽咽："林兄弟，我……我跟你干！"

"好。"林北说，"明天上午，来我公司报到。"

"公司地址？"

"明天告诉你。"

挂了电话，林北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南。

那里，正在拆迁。

那里，正在重建。

那里，是他新人生的起点。

——

晚上，林北给王建国打了一个电话。

"王主任，您好，我是林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找我干什么？"

"感谢您。"林北说，"感谢您让远洋辞退我。"

"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您施压，我不会有机会单干。"林北笑了笑，"现在，我有了五百万的启动资金，有了自己的公司，还有刘建国的合作。"

"这一切，都是拜您所赐。"

王建国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在讽刺我？"

"不是讽刺，是实话。"林北说，"王主任，您儿子王浩，想在官场上混，您教教他，什么叫'做人留一线'。"

"这一次，我放他一马。下一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他挂了电话。

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王建国，你以为赢了？

太天真了。

在这片江湖里，真正的赢家，不是最有权势的人，而是看得最远的人。

而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多看了一步。

这一步，就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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