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面试

七月二号，周一。

林北穿着唯一一套正装，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远洋置业。

这套西装是他昨天临时买的，海澜之家，打折款，三百九十九。上辈子他三十二岁，衣柜里挂着七八套定制西装，但没有一套是在他二十二岁的时候买的。

那时候他买不起。

现在他买得起更好的，但没必要。

管培生面试，穿得太好反而扎眼。三百九十九的西装，刚刚好。

——

面试在十楼会议室举行。

林北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个个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他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两个。

一个是海城大学同系的，叫李峰，上辈子进了某外企做管培生，后来混得一般，三十岁就秃了顶。

另一个是隔壁学校的，叫陈雨桐，上辈子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看气质应该是家境不错的类型。

林北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他不紧张。

上辈子他面试过无数次，从基层销售到区域经理，每一次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这种校招面试，对他来说就像大学生做小学数学题。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轻松。

太轻松，会显得傲慢。

——

九点整，HR出来点名。

"李峰、陈雨桐、林北、王浩……以上八位，第一组，跟我来。"

林北站起来，跟着人群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周明远，左边是HR总监，右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林北不认识，但从座位来看，职位不低。

"各位请坐。"周明远抬了抬手，"今天的面试分为三个环节：自我介绍、无领导小组讨论、自由问答。每人时间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北脸上停留了一秒。

"开始吧。"

——

自我介绍环节，林北排在第四个。

前三个人的套路都差不多：姓名、学校、专业、实习经历、为什么想加入远洋置业。

轮到林北的时候，他说了不一样的内容。

"各位面试官好，我叫林北，海城大学工商管理系应届毕业生。"

"我今天不想讲我的实习经历，因为那些经历在座的各位可能都听过无数次了。我想讲一个数字——三十万。"

周明远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是我过去一个月，在海城房地产市场上的投资收益。"林北平静地说，"我用三十万，买了两套城南的老房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是坐在林北旁边的王浩，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生。

"城南？"王浩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嘲讽，"你说的是那个到处都是棚户房的城南？"

"是。"

"你花三十万，买了两套破房子？"王浩摇了摇头，"恕我直言，这不是投资，这是……"

"是什么？"林北看着他。

王浩顿了顿，没说出那个词。

但意思很明显。

傻子。

林北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王同学，我问你一个问题。海城过去五年，房价涨幅最大的片区是哪里？"

王浩愣了一下："应该是……市中心吧？"

"错。"林北说，"是城西。二零一零年到二零一四年，城西房价从四千涨到一万二，涨幅百分之两百。"

"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浩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因为地铁一号线。"林北说，"二零一零年，地铁一号线规划公布，城西从郊区变成了地铁房。所有人都在追地铁概念，但等规划公布之后再进场，已经晚了。"

他转过头，看着三位面试官。

"真正的机会，是在规划公布之前。"

"城南现在均价三千，所有人都觉得它是贫民窟。但我知道，地铁四号线已经立项，规划方案正在内部讨论。一旦公布，城南就是下一个城西。"

"我用三十万押注城南，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比所有人先看了一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里带着玩味。

"你怎么知道地铁四号线已经立项？"他问。

"公开的政府文件。"林北说，"海城市发改委网站上，二零一三年度的城市交通规划，提到了四号线的可行性研究。只是没人注意而已。"

这是真话。

但上辈子的林北，也没注意过。

他是在二零一六年地铁四号线通车之后，才翻回去看那些文件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下一个环节，无领导小组讨论。"

——

讨论的题目是："假设你是远洋置业的市场部经理，公司计划在明年启动一个旧城改造项目，预算五个亿，你会选择哪个片区？"

八个人，四十分钟，要达成统一意见。

这是典型的群面套路，考察的是沟通能力和团队协作。

但林北知道，真正的考察点不在这里。

真正的考察点是——谁能在混乱中展现出领导力，谁能在分歧中找到共识，谁能让面试官记住。

讨论开始，王浩第一个发言。

"我认为应该选择市中心。市中心土地稀缺，溢价空间大，而且……"

"市中心的拆迁成本太高了。"陈雨桐打断他，"五个亿的预算，在市中心连一块像样的地都拿不下来。"

"那你说选哪里？"

"我看好城东。"陈雨桐说，"城东有新开发区规划，基础设施完善，而且……"

"城东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李峰插嘴，"现在进场，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三个人，三个方向，各说各的。

其他人要么附和，要么沉默。

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讨论还在原地打转。

林北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二十分钟，争论进入白热化。王浩和陈雨桐几乎要吵起来，李峰在旁边和稀泥，越和越乱。

林北开口了。

"各位，我们能不能先停下来，理清楚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林北问，"是在四十分钟内达成一致，还是找到一个真正有价值的答案？"

没有人回答。

"如果是前者，我现在就可以附和王同学，选市中心。这样我们能按时结束，皆大欢喜。"

"但如果是后者，我们需要先定义什么是'价值'。"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旧城改造的价值，取决于三个因素：土地成本、拆迁难度、未来溢价空间。"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圆圈。

"市中心，溢价空间大，但土地成本和拆迁难度都是最高。五个亿预算，风险太高。"

"城东，基础设施好，但开发饱和，溢价空间有限。"

"城西，地铁一号线已经通车，房价已经涨过一轮，现在进场，只能喝汤。"

"城北，工业区，拆迁容易，但人口流入少，未来溢价空间有限。"

他顿了顿，在最后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城南，土地成本低，拆迁难度中等，最重要的是——它有地铁四号线的预期。"

"一旦四号线立项，城南的价值会在一年内重估。五个亿投进去，三年后的回报，可能是十五个亿。"

他放下马克笔，转过身。

"这就是我的答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周明远鼓起掌来。

"说得好。"

——

自由问答环节，周明远只问了林北一个问题。

"如果你入职远洋，你会怎么处理你手里的两套城南房子？"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林北说继续持有，会显得他太贪心，把个人利益放在公司利益之上。

如果林北说卖掉，会显得他没有远见，连自己都不相信城南的价值。

林北想了想，说："我会卖掉一套，留一套。"

"理由？"

"卖掉一套，套现资金，解决个人财务问题，让我能安心工作。留一套，作为我对城南判断的验证。如果我错了，我承担损失；如果我对了，公司也能看到我的眼光。"

周明远笑了。

"你这是在用公司的平台，验证你的个人投资？"

"不。"林北说，"我是在用个人投资，证明我对公司的价值。"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面试结束，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

——

林北走出会议室，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表现得不错。

但能不能拿到offer，还要看周明远的态度。

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雨桐。

"林北，对吧？"她走过来，伸出手，"刚才表现得很精彩。"

林北握了握她的手："谢谢。"

"你是真的买了两套城南的房子，还是编的故事？"她歪着头问，眼神里带着好奇。

"真的买了。"

"那如果地铁四号线没立项呢？你的三十万不就打水漂了？"

林北笑了笑："不会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看过文件。"林北说，"立项是确定的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陈雨桐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说什么，但电梯到了。

"不管怎样，祝你好运。"她说，"希望我们能成为同事。"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林北没有进去。

"我等人。"

电梯门关上，陈雨桐的身影消失在金属门后。

林北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七月二号。

还有十六天。

他等得起。

——

下午，林北回到学校。

王建国正在宿舍里收拾行李，地上摊着两个大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面试怎么样？"王建国头也不抬地问。

"还行。"

"有把握吗？"

"七成。"

王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了？"

林北没回答，走过去帮他收拾。

"车票买好了？"

"买了，明天上午的火车。"

"到了广州，先找个住的地方，别急着去你表哥那儿。"林北说，"自己租个单间，清静。"

"知道知道，你都说八百遍了。"

林北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上，两个人去学校门口的大排档吃了最后一顿饭。

啤酒喝了十几瓶，王建国的脸涨得通红，话也越来越多。

"林北，我跟你说，等我发了财，回来请你吃最好的！"

"行，我等着。"

"你不信？"

"我信。"林北举起酒杯，"建国，你一定会成功的。"

"比你成功？"

"比我成功。"

两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

第二天一早，林北送王建国去了火车站。

站台上，王建国拖着两个大箱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北，保重。"

"你也是。"

"有事打电话。"

"好。"

火车缓缓启动，王建国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用力挥手。

林北站在原地，看着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

上辈子，王建国去广州之后，他们联系越来越少。等他再想起这个兄弟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

这辈子，不会了。

林北转身走出车站。

七月三号，阳光刺眼。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林北先生吗？我是远洋置业人力资源部，通知您已通过管培生面试，请于七月十号上午九点，到公司办理入职手续。"

林北停下脚步。

嘴角慢慢上扬。

第一块拼图，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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