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

第二天下午，李臻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发现了一个烟盒。

他出门买水，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余光扫到树根处有个东西。红色的烟盒，皱巴巴的，像是被人随手扔的。他本来没在意，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烟盒太新了。

胡同里到处是垃圾，烟盒、塑料袋、饮料瓶，都是脏兮兮的，被风吹得到处跑。但这个烟盒，虽然皱，却没有什么灰尘，像是刚扔的。而且它放的位置很显眼，就在树根的正前方，像是故意让人看见。

他走回去，弯腰捡起来。

打开。

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躺在里面。

李臻指尖碰到子弹的瞬间，指腹一凉。他攥紧那颗子弹，铜壳的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指节不自觉泛白。他盯着那颗子弹看了三秒，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戾气，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把烟盒合上，揣进口袋，继续往小卖部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把烟盒掏出来，又打开看了一眼。阳光下，子弹泛着冷光。弹头是铜色的，底部有一圈凹痕，像是被撞过。

他把烟盒塞回口袋，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老板是个胖大姐，正在刷手机，头都没抬。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饮料，几只苍蝇在飞。

李臻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柜台上。胖大姐头也不抬，说：“两块。”李臻掏出两枚硬币，放在柜台上，胖大姐用手划拉进抽屉。

李臻拿着水，往回走。

走到老槐树下，他站住了。

他在想这颗子弹是谁放的。那辆黑色商务车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怎么知道他住在这里——这个老冯刚给他的院子，除了老冯没人知道。

除非有人一直跟着他。

他站在树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激灵。他看着胡同深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驳的，一块一块的。

回到院子，他把烟盒扔进抽屉，关上。

然后他坐在石榴树下，发呆。

石榴树叶子很密，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却总浮现出那颗子弹。铜壳的凉意仿佛还粘在指尖，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他指尖的凉意，半天都散不去。

他盯着石榴树，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有棵石榴树。每年秋天，妈妈都会摘石榴给他吃。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但妈妈总是把最大的那个留给他。石榴籽酸酸甜甜的，他能吃一下午。

现在他已经三年没回家了。上次电话里，妈妈说“回来吧，妈想你了”，他说“忙，过段时间”。妈妈说“你爸身体不好，总念叨你”，他说“知道了”。挂断电话后，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手机响了。

是林亚男发来的消息：“李医生，那个车牌查到了，是一家叫‘宏远咨询’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朝阳区一个写字楼。我查了那家公司的股东，跟仁和堂药业有关系。”

李臻盯着“仁和堂”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三年前，撤稿事件之后，有个匿名邮件发到他邮箱，只有一句话：“查仁和堂王家。”

他查了。仁和堂，百年老字号。现任董事长王景明，六十七岁，业内大佬。孙子王琛，二十四岁，刚进公司。

这些信息他查到了，但没查出更多。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李臻回复林亚男：“知道了。小心点，别自己去查。”

林亚男秒回：“放心，我有分寸。对了李医生，群里现在有四十多个人了，大家都挺担心你的。有人说，看到网上有个叫‘仁和王琛’的人，到处发帖说你是骗子。”

李臻盯着“仁和王琛”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跟踪他的人里，那个眼神阴鸷的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穿着名牌运动鞋，站在一群打手中间，气质截然不同。他看李臻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只是敌意，还有别的什么。

他打字：“帮我查一下王琛的父亲，怎么死的。”

林亚男秒回：“收到。”

放下手机，他继续坐在石榴树下。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有狗叫，有小孩的哭声，有炒菜的声音。胡同里的生活照常进行，没人知道有个年轻人坐在院子里，口袋里刚揣过一颗子弹。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打开抽屉，又看了那颗子弹一眼。

子弹静静地躺在烟盒里，铜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把烟盒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论文刚被撤稿，他去实验室收拾东西，发现自己的工位已经被清理干净。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不见了，问同事，同事说扔了。他问为什么，同事说以为你不要了。

后来他才知道，是有人打了招呼，让他赶紧走。

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仁和堂。王家。

他把子弹放回烟盒，关上抽屉。

走出屋子，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光。石榴树的影子黑黢黢的，像一团墨。

他坐在石凳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看不见。他抽了一口，盯着黑暗中的石榴树。

手机又响了，是林亚男发来的消息：“李医生，我查到了。王琛，二十四岁，仁和堂董事长王景明的长孙，三年前从国外留学回来。还有，他父亲三年前死了，心脏病手术失败。就这些。”

李臻盯着那条消息，眼睛眯了一下。

他父亲三年前死了。

心脏病手术失败。

三年前。

和他论文被撤稿是同一年。

他想起那个眼神阴鸷的年轻人，那双眼睛下面，有一种藏不住的疲惫——眼底发青，是长期失眠的痕迹。那种眼神他见过，在镜子里，三年前，当他接到撤稿通知的时候。

他回复：“知道了。”

把手机收起来，他继续抽烟。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在石凳上捻灭，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水很凉，他捧起来洗了把脸。月光下，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三天没刮胡子，眼窝有点陷，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他看着水面上的自己，想起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那时候他刚发完论文，以为自己要改变世界。现在他在一个破院子里，口袋里揣着一颗子弹，被人追得像条丧家犬。

他苦笑了一下。

回到屋里，他躺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石榴树，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晃动，像活的一样。

他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嗒嗒声，从院子门口一直走到窗下。他屏住呼吸，听。脚步声停下，然后是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窗台上。

他猛地睁开眼。

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下，窗台上放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字。

他拿起信封，拆开来看。

里面是一张纸条，手写的，只有一行字：

“明天别去。会出事。”

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他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是那种廉价香烟的味道。

他抬头看向院子。月光下，石榴树的影子在晃动，空无一人。但他看到石榴树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个影子一闪而过，消失在墙角。

他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直到确认什么都没有，才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口袋。

关上窗户，回到床上。

躺下，盯着天花板。

谁放的？老冯？林亚男？还是别人？

为什么让他别去？

明天会出什么事？

他想起那颗子弹。想起那个烟盒。想起那些封号的公告。想起王琛的私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的，落满了灰。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男女，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站在这个院子里，身后是那棵石榴树。石榴树比现在小很多，刚种下不久。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人笑着，很幸福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自从他出事后，他们打过几次电话，问他还好吗，他说还好。后来就不怎么打了。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朝阳公园门口。面前是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那些人看着他，眼睛里充满期待。他坐下，开始看病。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突然，人群里冲出一群人，拿着棍子，见人就打。尖叫声，哭喊声，混乱一片。他站起来想跑，但被人拽住。回头，是那个小女孩，她拉着他的衣角，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她说“李医生，救救我”。

他惊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手机显示：早上七点十三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亚男发来的：“李医生，群里已经有五十多人报名了，都说要去。还有人说要带横幅去，给你撑场子。”

李臻盯着那条消息，想起昨晚那张纸条。

“明天别去。会出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告诉他们，注意安全。别惹事。”

林亚男秒回：“收到！”

他放下手机，走出屋子。

阳光很刺眼。石榴树在阳光下安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他看着天空。

今天是个好天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