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打脸

当晚，李臻在老冯的空房里刷手机。

老冯就是房东，六十多岁，北京土著，在胡同里有三套房，靠收租过日子。下午李臻去找他，说想换个地方住，老冯二话不说，从腰上摘下一串钥匙，挑了一把给他。

“我那还有套空房，在胡同最深处，老槐树边上那个院儿，没人找得到。你去那儿住，不收钱。”

李臻握着那把钥匙，沉默了两秒：“谢了，王叔。”

老冯摆摆手，转身回去继续喝粥。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那胡同我住了四十年，谁家什么底细我都清楚。有什么事，可以帮你打听。”

现在李臻就在这个院子里。三间平房，中间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有口井，井口盖着木板。屋子里的家具都是老式样——八仙桌，太师椅，木板床，还有一台老式电视机，落满了灰。他花了一下午打扫，勉强能住。床上铺着他自己带来的床单，洗得发白，但干净。桌上放着他的保温杯和烟灰缸，烟灰缸是从垃圾堆里捡的，一个破瓷碗。

晚上九点，他靠在床头刷手机。

白天他又注册了两个新号，都封了。他又试了几个小平台——同样不行。有人花了钱。

他点开一个视频APP，首页推送突然跳出一条节目预告：《养生大讲堂》特别节目——权威专家深度揭秘“抖音神医骗局”。封面图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下面一行字：国家级名老中医赵永年独家专访。节目时长四十五分钟，已经播了二十分钟。

他点了进去。

节目已经开始了。演播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沙发上，胸牌上写着“赵永年国家级名老中医”。主持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笑得一脸标准，口红是那种亮眼的红色。

“各位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今天的《养生大讲堂》特别节目。最近网上出现了一些所谓的‘神医’，通过直播平台给人看病，声称看一眼就能诊断疾病。这种现象到底是真是假？今天我们特别邀请到了国家级名老中医、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赵永年教授，为我们深度揭秘。”

镜头切到赵永年。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最近网上出现一个所谓‘神医’，搞什么看一眼就断病，完全是骗人的！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他看几眼就能断病？不可能！我行医五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儿。年轻人，不好好学习，就想走捷径，骗老百姓的钱，这种人一定要严厉打击！”

节目收视率飙升。弹幕刷屏：

“赵教授说得对！”

“那个李医生就是个骗子！”

“我早就说他不对劲”

“支持赵教授打假！”

李臻看着弹幕，面无表情。

主持人又说：“赵教授，我们接到一通电话，对方自称是那位‘李医生’，想和您连线。您看……”

赵永年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好啊，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画面切换，李臻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平静，不急不缓：

“赵教授，您好。”

赵永年昂着下巴：“你就是那个李医生？”

“是我。”

“你说你能看一眼就断病？那你看看我，我有什么病？”

李臻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赵教授，您三年前因糖尿病住院，到现在血糖一直没控制好。您右腿静脉曲张，最近开始发痒。您夫人三个月前查出甲状腺结节，您没让她治。”

直播间弹幕炸了：

“卧槽！”

“他怎么知道的！”

“真的假的！”

“糖尿病都能看出来？”

“这是真神啊！”

“赵教授的表情绝了”

赵永年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扶了扶眼镜，又放下。眼镜腿在他手里抖得厉害。

李臻继续说：

“您夫人那个结节，我建议您带她去查一下。如果是良性，可以观察；如果是恶性，早治早好。您自己的腿，也别拖了。静脉曲张发展到发痒，说明皮肤已经有问题了，再拖下去溃疡了，就不好治了。”

演播室里一片死寂。

主持人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赵永年铁青着脸，站起来，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他转身就往后台走，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

弹幕彻底疯了：

“牛逼！”

“那个专家怎么不说话了？”

“这是被打脸了吗？”

“主播是真的神！”

“赵教授跑什么啊？”

李臻关掉视频，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累。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能感觉到血管在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太阳穴那里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窗外，胡同深处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三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天他接到通知，说论文被撤稿。他不信，跑去清华找导师陈嘉木。

陈嘉木的办公室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陈嘉木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始终没回头。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李臻，你回去吧。有些事，不是我能左右的。”

“老师，您告诉我，到底是谁？”

陈嘉木沉默了很久，肩膀微微发抖。

“李臻，你回去吧。有些事，不是我能左右的。”

“老师，我三年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走吧。”陈嘉木的声音很疲惫，“忘了吧。”

李臻站在那儿，看着导师的背影。那个曾经在课堂上意气风发的老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陈嘉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仁和堂的王家找过我。他们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配合，要么……”

他没说完。

李臻站住了，没有回头。他听到陈嘉木的呼吸声，粗重，带着颤抖。

然后他推门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陈嘉木。

仁和堂。王家。

李臻收回思绪，看向窗外。夜色很深，胡同口的路灯下，似乎有个人影在抽烟。红点一闪一闪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亚男发来的群消息截图。粉丝群已经发展到五十多人，有人在讨论刚才的节目，有人在问怎么进群，有人发了赵永年跑路的动图。林亚男还发了条消息：“李医生，我们群里有个大哥说他认识记者，想采访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李臻回复：“不用。”

他又加了一句：“让他们低调点，别惹事。”

林亚男秒回：“好的李医生！你放心，我们会保护好自己的！”

李臻看着那个感叹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

床头柜是老式的，抽屉把手是铜的，已经生锈了。上面放着他的烟和打火机，还有一个从老冯家拿来的闹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半。

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家里的天花板，也有这样的水渍。

他想起今天那个叫王琛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发黄了，边角翘起来。报纸上的日期是五年前，内容是关于房价的报道。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陈嘉木的背影，发抖的肩膀，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仁和堂。王家。

还有今天那个叫王琛的人。

他想起今天在胡同口看到的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老地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他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实验室里，盯着那台红外热成像仪。屏幕上，一个人的身体呈现出各种颜色，红色、黄色、蓝色。他伸手去碰，屏幕碎了。

他惊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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