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封杀

第二天早上七点，李臻被电话吵醒。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屏幕上显示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

“您好，请问是李臻先生吗？”女声，标准的客服腔，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是我。”

“我是工商银行客服工号3847，您的储蓄卡账户************ 3287因收到多笔异常转账举报，已被临时保护性冻结。如有疑问请联系开户行或公安机关。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电话挂断。

李臻愣了三秒，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登录，刷新，余额显示：327.50元。账户状态：冻结。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机砸在枕头边，弹了一下，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个刺眼的数字。

还没来得及反应，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连续按了三下，很急。按门铃的人明显没什么耐心，手指一直压在按钮上。

李臻穿上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两名警察。一个年轻，三十出头，表情严肃；一个中年，四十多岁，眼神精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两人站在门口，年轻的那个还在按门铃。

他打开门。

“李臻是吧？”中年警察出示证件，“朝阳分局的。有人举报你非法行医，我们来核实一下情况。”

李臻看着他，没说话，点了点头。他回屋拿了身份证和手机，然后跟着两个警察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光线很暗，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楼下已经围了几个大爷大妈，拎着菜篮子，看着他从楼道里出来，交头接耳。

“这小伙子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看着挺老实的。”

“现在的年轻人，谁知道呢。”

李臻上了警车，坐在后排。年轻警察开车，中年警察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车窗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了晃。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三年前被赶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上来，喉咙一阵发紧。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派出所的问询室里，白色墙壁，灰色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红底白字，边角有点卷。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饮水机，水桶里的水只剩一半，旁边是一次性纸杯。

中年警察坐在对面，打开文件夹，拿出打印的直播截图：“这是你吧？”

李臻看了一眼。截图上是他的直播间画面，他正对着镜头说话，下面有弹幕飘过。旁边还有几张连麦截图，包括昨晚林亚男的那个。截图下面标注着时间：23:14。

“是我。”

“你知道在互联网上给人看病是违法的吗？”中年警察语气平和，但眼神锐利，盯着李臻的眼睛。

李臻靠在椅背上：“我只是建议他打120，没开药没收钱。您告诉我，这犯哪条法？”

中年警察愣了一下。

“根据《执业医师法》，非法行医是指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的人擅自从事医疗活动。”李臻继续说，声音平静，“我有没有说自己是个医生？没有。我有没有收钱？没有。我有没有开药？没有。我只是建议他去医院，这算哪门子非法行医？”

中年警察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材料，又抬头看了看李臻。

这时年轻民警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一变，凑到中年警察耳边说了几句话。中年警察听完，眉头皱了皱，然后点点头。

他看向李臻，态度缓和了不少：“那个被你救的人，林亚男，刚才来派出所作证，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还带了十几个网友，在外面拉着横幅。”

李臻没说话。

“你先回去吧。”中年警察站起来，“但直播的事，还是要注意分寸。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查，你理解一下。”

李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查查谁举报的。”

“这你不用管。”

派出所门口，林亚男带着十几个人拉着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李医生无罪”。横幅是新做的，边角还带着裁切的白边。林亚男站在最前面，他脸色还有点白，嘴唇发干，但眼睛里有光。身后的人有的举着手机在拍，有的在喊口号。

看到李臻出来，林亚男第一个冲过来：“李医生！谢谢你！”

李臻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以后别熬夜。”

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看到林亚男愣住的表情——那种热切被一盆冷水浇下来的愣，然后变成苦笑。旁边有人拍了拍林亚男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走出几步，手机响了。是林亚男发来的好友申请，附加消息：“李医生，我想帮你，可以加个微信吗？”

李臻犹豫了三秒，点了通过。

林亚男秒回：“李医生！我太激动了！你知道吗，医生说我那种情况，再晚五分钟就救不回来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刚才在派出所作证，把那些警察都说服了！对了，我建了个粉丝群，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都是昨晚看你直播的。还有人说，他们看到有人在网上发帖，说你是骗子，要联合举报你。你放心，我们会帮你的！”

李臻盯着屏幕，回复：“知道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交站走。朝阳路的早晨很热闹，车来车往，路边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响。他经过一个煎饼摊，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问要不要来一套，他摇摇头。

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微信零钱发来的通知：【您的账户因异常登录已被临时保护，支付功能暂不可用，请按提示解封。】余额：0.00元。

李臻站住了。

他看着那条通知，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公交站牌。去他租住的那个胡同，要坐三站公交，票价两块。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三枚硬币——一块钱的两枚，五毛的一枚。硬币上沾着灰，边缘有点磨损。

他上了公交，投了币，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人不多，前面坐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子菜。旁边站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街边的店铺一个一个掠过。理发店，包子铺，五金店，房产中介，药店。药店门口贴着海报“夏养心，冬养肺”，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在门口发传单。有个老太太接过传单，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是林亚男发来的群消息截图。一个叫“李医生后援团”的微信群，头像是个红色的十字，群公告写着“保护李医生，人人有责”。群里正在热烈讨论：

“我刚去看了，那个举报帖已经被顶到热门了，下面好多骂李医生的。”

“我也看到了，说什么非法行医，骗钱，还有人说李医生害死过人，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就是造谣。”

“我们得反击啊，不能让他们这么抹黑。”

“怎么反击？人家有水军。”

“我们也组织人，去评论区刷好评。”

“我刚才去看了，那个发帖的ID叫‘仁和王琛’，像个新号。”

李臻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回胡同。胡同口有个卖菜的大爷，推着一三轮车的青菜，看见他，喊了一嗓子：“小李啊，刚才有人来找你，开黑色轿车的，两个男的，问你在不在。”

李臻脚步顿了一下：“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这胡同几十户呢，哪知道你说的是谁。”大爷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我看那俩人不像好人，就没告诉他们。那俩人看着就凶，还戴着墨镜。”

李臻点点头：“谢谢您。”

他继续往里走。胡同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户人家在炒菜，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有个小孩蹲在门口玩泥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到自己租的那间房门口，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然后愣住了。

门开着。

锁被撬了，门框上还留着撬棍的痕迹，木头茬子翻出来，白生生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一片狼藉。

李臻推开门。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被拉开，东西扔了一地，床垫被掀起来，被子堆在墙角。他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那台用了三年的联想，黑色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还有几本书被扔在地上，书页都皱了。那本《热力学》的封面上，有半个模糊的鞋印。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抽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林亚男发消息：“帮我查个车牌，黑色商务车，京A*****。”

刚才在胡同口，他瞥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车牌他记住了。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开始收拾屋子。手指碰到被翻乱的书本时，顿了一下——那本《热力学》的封面上的鞋印，他盯着看了几秒，喉咙动了动，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书放回桌上。

手机震了，是林亚男的回信：“收到。李医生你没事吧？”

李臻看着那句“你没事吧”，愣了两秒，回复：“没事。”

然后又补了一句：“谢谢。”

发完他有点后悔，觉得太煽情了。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收拾。把抽屉推回去，把被子叠好，把书码齐。那本《热力学》上的鞋印，他用手擦了擦，擦不掉，就把书放在最下面。

收拾完，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块空荡荡的桌面。那里曾经放着电脑，现在只剩下一块灰尘印出来的长方形。

他站起来，走出屋子，站在石榴树下。

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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