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救人

晚上十一点十三分，李臻直播间在线人数：3。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稀稀拉拉的弹幕。手机支架有点歪，他伸手扶正，露出半截手腕。手腕很细，青筋明显，皮肤下面透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租来的房子隔音不好，隔壁情侣又在吵架，声音隐约传过来——男人吼女人哭，摔东西，然后安静，然后又开始吵。这种戏码每天上演，李臻已经习惯了。

屏幕左上角显示着房间号：37829104。没有标题，没有封面图，只有一个灰色的默认头像。他在这个平台直播了十七天，场均观看人数17人，最高纪录是23人——那天他看了个失眠的姑娘，说了句“你三天没睡了”，对方当场哭了，直播间炸了一波，然后很快又沉下去。

直播间的背景是一面掉了墙皮的墙，墙角堆着几箱泡面。泡面箱上落了一层灰，显示他已经很久没收拾过。桌上放着一个旧保温杯，杯身上有几道划痕，是去年在旧货市场花五块钱买的。旁边是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

“主播，你这看病准不准啊？”一条弹幕飘过。

李臻没说话。他懒得解释。

三年前的事他不想提。被赶走，被拉黑，被删好友。师兄弟删他微信，导师见他绕道走，学术期刊发撤稿声明，说他“数据存在不可复现的异常”。没人问他真相是什么。那些曾经叫他“李师兄”的人，一夜之间全变成了陌生人。

现在他在抖音直播免费看诊，场均17人。

弹幕又飘过一条：“主播是不是哑巴？”

李臻看了一眼，没理。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茶叶梗浮在上面。他皱眉，把杯子放下。

突然一条连麦申请弹出来。头像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背景是写字楼工位——那种凌晨还在加班的格子间，桌上堆着红牛和外卖盒，显示器贴着便利贴，密密麻麻写满待办事项。画面里还能看到窗外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星星点点。

李臻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23:14。他开口，声音平静：“右手伸出来，手腕内侧对准摄像头。”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照做。他抬起右手，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手腕很细，青筋明显，皮肤下面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暗青色。手背上还有几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划的。他把手腕贴在镜头前，角度有点歪，又调整了一下。

李臻盯着屏幕。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眉头一皱，脱口而出：“你心脏快不行了，现在立刻打120。”

男人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你连续三天没睡，每天靠红牛顶着，刚才是不是胸口发闷、眼前偶尔闪白光？”

男人的脸色变了，下意识捂住胸口：“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做开发的，赶项目，确实三天没怎么睡。但是……”

“别废话，打120。”

男人笑了一下，那种尴尬的笑：“不至于吧，我年轻，身体一直挺好，可能就是累……”

话音未落，画面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手机掉在桌上，镜头对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吊扇在转，吊扇的叶片上积了一层灰。紧接着是一阵椅子被撞翻的声音，有人喊“林亚男！林亚男你怎么了！”声音尖得变形。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打120”，有人在喊“快按人中”。

直播间炸了。

弹幕疯狂滚动：

“卧槽真出事了！”

“主播神了！”

“刚才那人怎么了？”

“真的假的不会是演的吧？”

“赶紧报警啊！”

“有没有人知道地址？”

李臻盯着屏幕，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的画面，听着那边混乱的声音，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三分钟后，救护车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急救员的声音隐约可闻：“室颤！快！除颤！”然后是仪器滴滴声，有人喊“让开”，然后是“砰”的一声——除颤器放电的声音。

七分钟后，直播间在线人数：13847。

评论区彻底刷屏：

“救回来了吗？”

“主播是神！”

“这波太强了”

“有没有人录屏？”

“哪个医院我要去挂他号”

“主播收徒弟吗？”

“刚来的，这人是谁啊？”

李臻看着屏幕，没有任何高兴的表情。他正要下播，屏幕突然弹出系统通知：

【您已被多人举报，直播间正在审查中……】

【3秒后强制关闭】

【原因：涉嫌违规】

3。

2。

1。

直播间瞬间黑屏。

李臻愣住了。

他盯着黑色的屏幕，上面只有一行白字：“该直播已关闭”。手机屏幕反光，照出他自己的脸——三天没刮胡子，眼窝有点陷，嘴唇干裂，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手机疯狂震动。

是那个刚连麦的男人发来的私信，头像已经换成了一张病床照：“李医生！你被封了？！我刚从救护车上下来就看到了！医生说再晚几分钟我就没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叫林亚男，我一定要当面感谢你！”

接着是十几条好友申请，都是从直播间摸过来的观众。验证消息写着“李医生求看”“大神加个好友”“怎么付费”。他一条都没通过。

他盯着黑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手机又震了，是一条系统通知：【您的账号因多人投诉，已被暂时封禁。申诉渠道：……】

李臻把手机扔在床上。

隔壁吵架的声音又大了。女人在喊“你他妈就会摔东西”，男人在吼“我摔怎么了”。然后是玻璃碎掉的声音，女人尖叫，男人摔门而出。

李臻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胡同里的油烟味和垃圾站的酸臭。楼下有个垃圾桶，旁边堆着几袋没扔进去的垃圾，几只野猫在翻找食物。月光下，猫的眼睛闪着绿光。

他点了一根烟。

楼下有个大爷在遛狗，狗在电线杆底下抬腿撒尿。大爷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窗户，又低下头去，慢悠悠地走了。

李臻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风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三年前，他在实验室里第一次看到那个现象——一个病人的手臂上，有一块区域的温度和周围不一样。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仪器误差。但现在想起来，那块区域的位置，和那个病人后来发病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当时以为是巧合。

现在他知道不是。

他把这些写成论文，发出去，被接收，然后被撤稿。

撤稿那天，他接到导师陈嘉木的电话。陈嘉木的声音很疲惫：“李臻，有些事不是我能左右的。你回去吧。”

“老师，告诉我，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断了。

李臻抽完烟，把烟头按在窗台上捻灭，扔进垃圾桶。窗台上已经积了一小堆烟头，都是这几天抽的。

他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看到林亚男又发来一条消息：“李医生，我建了个粉丝群，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都是昨晚看你直播的。还有人说，他们看到有人在网上发帖，说你是骗子，要联合举报你。你放心，我们会帮你的！”

李臻盯着屏幕，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闭上眼睛。

隔壁终于安静了。楼下猫还在叫，叫得很惨，像小孩哭。

凌晨三点，李臻突然睁开眼。

他想起刚才连麦时看到的那个男人的手腕——青筋下面的暗青色，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种颜色他见过，三年前在医院，一个心梗病人的手臂上。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发完论文，意气风发。导师陈嘉木带他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上很多人来打招呼，说后生可畏。有个姓王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将来大有可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王景明。

后来论文被撤稿，他去找陈嘉木。陈嘉木背对着他，始终没有回头。他说：“李臻，你回去吧。有些事，不是我能左右的。”

他问是谁，陈嘉木没说。但他在门口听到陈嘉木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听到“仁和堂”“王家”几个字。

他查了仁和堂。百年老字号，董事长王景明。那天在会议上拍他肩膀的人。

原来如此。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搜索“仁和堂王景明”。新闻很多，都是正面的：捐款、义诊、接受采访。照片里的王景明笑容和蔼，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

他又搜“王琛”。没有太多信息，只有一条几年前的通稿，说王家第三代进入公司，准备接班。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个帖子，发帖人叫“仁和王琛”。是他。

李臻放下手机，又躺下。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

他想起刚才直播间那些弹幕，那些叫好的人，那些骂他是骗子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跟风。

他想起林亚男发来的消息：“你放心，我们会帮你的！”

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凌晨四点，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实验室里，盯着那台红外热成像仪。屏幕上，一个病人的手臂上，有一块蓝色的区域，和周围的红黄色格格不入。他想放大看清楚，但屏幕突然黑了。

有人敲门。

咚咚咚。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手机显示：早上七点十三分。

门铃还在响，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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