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三月春寒续章（三）】

登机、落座、起飞。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白辰透过舷窗望着越来越小的北京城，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当你不知道对手想干什么的时候，就去他面前坐着。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就坐着。他会忍不住告诉你的。”

他不知道刘明远会不会“忍不住”，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只剩下一片耀眼的蓝。白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引擎的嗡嗡声，周鸿在旁边敲键盘的哒哒声，方林翻杂志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种奇怪的催眠曲，让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还在白泽的办公室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但窗外的不是北京，而是他不认识的地方——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你输在太年轻。

他想看清楚那行字，纸条却忽然着火了，火苗窜起来，烫得他松了手。纸条飘落下去，在半空中烧成灰烬，灰烬散开，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越飞越远。

“白总。”

有人在叫他。

白辰睁开眼，舷窗外已经是灰蒙蒙的云层。飞机正在下降，耳朵里嗡嗡的。

“快到了。”旁边的周鸿说。

白辰点点头，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那个梦还模模糊糊地留在脑子里，像一层薄雾，散不开。

飞机穿过云层，下面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是长江口。再往前，陆地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楼房、街道、车辆，一切都在夕阳的余晖里镀上一层金黄。

五点四十分，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四个人走出机舱，潮湿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泥土腥味。北京还春寒料峭，上海却已经能闻到春天的气息了。

方林的手机响起来，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挂断后快步走到白辰身边。

“白总，刘明远那边刚才通过中间人传话，说明天发布会，给您留了第一排的位置。还说……欢迎您去‘指导工作’。”

周鸿的眉头皱起来：“这是示威。”

“是邀请。”白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然他这么热情，咱们不去，倒显得怕了他。”

他大步往外走，步伐不快，却很稳。周鸿和方林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陈墨走在最后，目光落在白辰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机场外，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一片橙红。远处的塔台上，灯光次第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像夜航的灯塔。

来接他们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一辆黑色的别克GL8。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打开车门。

白辰上车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里，浦东的天际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些摩天大楼的轮廓被光勾勒出金色的边缘。其中有一栋，他认得——那是智源科技的总部。

刘明远就在那栋楼里，也许正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夕阳。

白辰收回目光，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隔断了外面的声音。

“先去酒店。”他说。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机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无数的车灯连成两条光带——红色的尾灯流向远方，白色的头灯迎面扑来。白辰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没有说话。

周鸿在旁边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方林在平板上划来划去，应该是处理工作。陈墨仍然闭着眼睛养神，眉头还是皱着。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白辰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3月10号，星期二。农历二月初一。按照老黄历，宜嫁娶，宜纳财，宜开市。

宜开市。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扭头继续望着窗外。

车子在车流里缓缓移动，像是被裹挟在一条巨大的河流里，身不由己，只能随波逐流。但白辰知道，明天的这个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刘明远会亮出他的牌。

而他，要看清那张牌，然后决定自己的下一张出什么。

窗外的霓虹灯越来越多，五颜六色的光在暮色里闪烁。上海醒了。

晚上七点半，静安区某酒店。

白辰站在28层房间的窗前，望着外面的夜景。这里是南京西路商圈，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流，霓虹灯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远处，静安寺的金顶在灯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一颗沉睡的宝石。

他在这里订了三间房——他自己一间，周鸿和陈墨一间，方林一间。原本可以订更好的酒店，但他没那个心思。反正只住一晚，明天开完发布会就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芝发来的消息：【白总，明天上午九点，车会准时到酒店门口接您。发布会十点开始，地点在上海展览中心。刘明远会亲自做主题演讲。】

上海展览中心。

白辰记得那个地方，苏联风格的建筑，巨大的立柱，宽敞的展厅。他去年去那里参加过一场行业峰会，当时坐在台下听别人演讲，没想到有一天会坐在台下听刘明远演讲。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搁在窗台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车流声，隔着玻璃，听起来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忽然有点想吃东西，却没什么胃口。中午在机场随便吃了点，现在胃里空空的，却不觉得饿。

门铃响了。

白辰走过去开门，门外是周鸿和陈墨。两个人换了身衣服，但脸上的疲惫遮不住。

“白总，去吃饭吧？”周鸿说，“楼下有家本帮菜，味道还可以。”

白辰点点头，回身拿了外套，跟两个人一起下楼。

餐厅在酒店二楼，装修是老上海风格，暗红色的沙发，昏黄的灯光，墙上挂着黑白的老照片。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说话声压得很低，餐具碰撞的叮当声偶尔传来。

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周鸿接过去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龙井。

等菜的间隙，陈墨忽然开口：“白总，我有个想法。”

白辰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陈墨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开口：

“明天刘明远的发布会，肯定会重点展示启元2.0的性能指标。我估摸着，他们会拿昆仑1.5做对标——这是最直接的，效果也最好。到时候媒体一报道，‘灵源超越白泽’这个印象就种下去了。”

白辰点点头，没插话。

“但问题是，”陈墨顿了顿，“他们拿什么对标？咱们的昆仑1.5是四个月前发布的，指标都是公开的。他们要是只在这个基础上做文章，顶多说明他们追上了咱们四个月前的水平。真正的压力在于——如果他们在某些咱们还没公开的维度上，也有突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周鸿的眉头皱起来：“你是说，张守成带过去的思路，可能已经转化成实际成果了？”

“不一定。”陈墨摇头，“张守成手里只有思路，没有代码。思路变成成果，需要时间，需要团队磨合，需要大量的测试和调优。以灵源那边的团队配置，四个月出成果，不是不可能，但难度很大。”

“那你担心什么？”周鸿问。

陈墨沉默了几秒。

“我担心他们不只是对标昆仑1.5。”他说，“我担心他们有咱们不知道的东西。”

白辰的眼神微微一凝。

服务员端菜上来，打断了几个人之间的安静。一盘清炒虾仁，一盘响油鳝糊，一盘草头圈子，一碗腌笃鲜。菜冒着热气，香味飘散开来，却没人动筷子。

“你是说，”白辰慢慢开口，“刘明远可能不只是想证明他和咱们一样强，而是想证明他比咱们强？”

陈墨点头。

周鸿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辰沉默了几秒，忽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虾仁很嫩，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那就让他证明。”他说，声音很平静，“明天咱们去现场，把他证明的东西看清楚。然后回来，想办法超过他。”

他低头继续吃菜，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周鸿和陈墨对视一眼，也拿起筷子开始吃。三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霓虹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盘没怎么动的腌笃鲜上。汤已经凉了，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油皮。

吃完饭，三个人各自回房。白辰刷卡进门，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窗帘没拉，窗外的夜景扑面而来。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静安寺，望着楼下不息的车流，望着这个陌生的、巨大的、灯火辉煌的城市。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白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起来。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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