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秀在萧县长到九岁。
萧县是个小地方,比济阳还小。县城只有一条主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街上稀稀落落开着几家店铺,卖盐的、卖布的、卖农具的,还有一家小小的酒肆,门口挂着一面破旧的酒旗。
刘良在这里做县令,俸禄微薄,养活一家人已经勉强,再加上两个侄儿,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好在他妻子张氏是个贤惠人,从无怨言,待刘秀刘仲如同亲生。
刘家的宅子在县城南边,是一座小小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会结满红红的枣子。刘秀最喜欢爬到树上摘枣吃,有时候摘多了,就分给邻家的孩子。
刘仲比他大十一岁,已经是个青年了。他性子闷,不爱说话,每天除了读书就是发呆。刘秀有时候找他玩,他就摆摆手,说:“自己玩去,别吵我。”
刘秀只好自己玩。
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挖蚂蚁洞,看蚂蚁搬家。一个人在墙角种了几棵豆子,天天浇水,看它们发芽。一个人爬到枣树上,坐在树杈上,看着远处的田野和山。
张氏有时候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就过来陪他说话。
“秀儿,你一个人不闷吗?”
刘秀摇摇头。
“不闷。”
张氏摸摸他的头。
“你呀,跟你二哥一样,都是闷葫芦。”
刘秀笑了笑,没说话。
他其实不觉得闷。他有好多事可以做。比如,他喜欢看天上的云。那些云朵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山,一会儿又像一只大鸟,在天空里慢慢飘。他能看一个下午。
比如,他喜欢听叔父讲以前的事。叔父刘良在外面做过官,见过世面,知道很多有趣的事。他讲起长安的繁华,讲起洛阳的富庶,讲起那些达官贵人的排场,刘秀听得入了迷。
“叔父,长安真的有那么大吗?”
刘良笑了。
“大。大得很。城墙就有十几丈高,城门就有七八个。城里有几十万人,来来往往,从早到晚,热闹得不得了。”
刘秀睁大了眼睛。
“那……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刘良愣了一下,然后摸摸他的头。
“等你长大了,自己去。”
刘秀记住了这句话。
二
刘秀十岁那年,叔母张氏生了一场病。
病得不重,就是咳嗽,断断续续咳了半个月。刘良请了郎中来看,开了几服药,吃了也不见好。张氏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圈。
刘秀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叔母。他给叔母倒水,给叔母捶背,给叔母讲学堂里发生的事。张氏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秀儿,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刘秀摇摇头。
“叔母,您快点好起来。”
张氏的病拖了一个多月,才慢慢好了。刘良请郎中来看,郎中说:“夫人的病是累出来的。平日里操劳太过,身子亏了。要好生将养,不能再操劳了。”
刘良点点头,把郎中送走。
从那以后,刘秀更勤快了。他每天早早起来,帮叔母劈柴、挑水、扫地。放学回来,又帮着做饭、洗衣服、喂鸡。张氏看着心疼,不让他干,他就不吭声,趁叔母不注意,悄悄把活干了。
刘仲有时候说他:“你一个小孩,干那么多活干什么?有我呢。”
刘秀说:“二哥,你读书累,我替你干。”
刘仲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刘仲对刘良说:“叔父,秀儿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刘良看着他。
“怎么说?”
刘仲说:“他心细,能吃苦,还知道心疼人。这样的孩子,不会差的。”
刘良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想的是:出息?什么才叫出息?做官?发财?还是……那个六个字?
他不敢往下想。
三
刘秀十一岁那年,村里来了个说书的老先生。
那老先生六十来岁,须发皆白,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手里拿着一块醒木。他在村口的土地庙前摆了个摊子,每天下午说一段书,不收钱,只收一碗饭吃。
刘秀每天都去听。
老先生说《史记》里的故事,说刘邦斩白蛇起义,说项羽破釜沉舟,说韩信背水一战。他讲得绘声绘色,刘秀听得入了迷。
有一天,老先生讲完了刘邦的故事,问围坐的孩子们:“你们知道,刘邦是什么人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是皇帝!”“是汉高祖!”“是真龙天子!”
老先生摇摇头。
“刘邦不是皇帝,也不是真龙天子。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种过地,做过亭长,打过仗,输过,赢过,最后才成了皇帝。”
他看着那些孩子。
“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能成皇帝吗?”
孩子们摇摇头。
老先生说:“因为他会用人。他有张良,有萧何,有韩信。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厉害。可他们都愿意跟着他,为他卖命。为什么?因为刘邦知道怎么对待人。他尊重他们,信任他们,给他们施展才能的机会。”
他顿了顿。
“一个人再有本事,也打不了天下。可一群人聚在一起,就能干成大事。”
刘秀听着这些话,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天晚上,他问刘良:“叔父,刘邦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刘良愣了一下。
“哪个刘邦?”
“汉高祖。”刘秀说,“说书的老先生讲的。”
刘良沉默了一会儿。
“秀儿,”他说,“那些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真的假的,谁也不知道。可有一件事是真的。”
“什么事?”
“咱们刘家,是他的后代。”刘良说,“你身上流的,是和他一样的血。”
刘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和刘邦的手,流着一样的血?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他记住了。
四
刘秀十二岁那年,萧县来了一队官兵。
说是官兵,其实和土匪差不多。王莽改制改了十几年,越改越乱,天下到处是流民、盗贼。萧县这种小地方,往年从没有官兵来,现在每隔几个月就来一队,说是“剿匪”,其实就是来抢粮。
那天刘秀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喧哗。他抬头一看,看见一群人骑着马冲进村里,马蹄扬起漫天的灰尘。
那些人穿着官兵的衣服,可做的事却和土匪一样。他们挨家挨户搜,把粮食装上车,把鸡鸭拴在马上,把反抗的男人打倒在地。
刘秀躲在院墙后面,看着那些人冲进邻居家。邻居家的老爷爷跪在地上求他们,被一脚踹开,躺在地上不动了。
刘秀攥紧了拳头。
张氏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把他拉进屋里,死死抱住他。
“别出去,”她说,“别出去。”
刘秀没有说话。
他听着外面的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身子在发抖。
那天晚上,村里哭声一片。被抢了粮食的人家,不知道冬天怎么过。被打伤的人,躺在床上**。那个被踹倒的老人,死了。
刘秀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叔母,”他忽然问,“那些人,为什么要抢我们?”
张氏叹了口气。
“因为他们也活不下去。”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抢了我们,我们怎么活?”
张氏没有回答。
刘秀又问:“那个老丈,为什么要死?”
张氏还是没回答。
刘秀不再问了。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他想起父亲,想起大哥,想起那个在济阳的腊月里出生的自己。
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抢,为什么要杀人。他只知道,这个世道,和书上写的不一样。
书上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可眼前这个天下,不是这样。
五
刘秀十三岁那年,刘良给他讲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刘良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秀儿,你知道你出生的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刘秀摇摇头。
刘良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说,“你娘生你的时候,生得很艰难。稳婆说,胎位不正,怕是不好。你爹站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
他喝了口酒。
“后来,你出生了。稳婆说,你出生的时候,满屋都是红光。”
刘秀愣住了。
“红光?”
刘良点点头。
“对。红光。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然后,雪就停了。”
他看着刘秀。
“秀儿,这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刘秀沉默了很久。
“叔父,”他终于开口,“那红光,是什么意思?”
刘良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听人说过,帝王降世,必有异象。”
刘秀的心跳了一下。
帝王?
“叔父,”他说,“我……我只是个普通人。”
刘良看着他。
“秀儿,”他说,“你是不是普通人,不是你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是老天说了算的。”
他站起来,拍拍刘秀的肩膀。
“别想太多。好好读书,好好做人。该来的,总会来的。”
那天晚上,刘秀一夜没睡。
他想起父亲,想起大哥,想起那些关于刘邦的故事。想起那红光,那石碑,那六个字。
刘秀当为天子。
他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应验。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
活到那一天。
六
十四岁那年,刘秀忽然对刘良说:“叔父,我想去长安。”
刘良吃了一惊:“去长安做什么?”
“求学。”刘秀说,“听人说,太学里有很多书,很多老师,很多学生。我想去看看。”
刘良沉默了。
太学,那是天下读书人最想去的地方。可那里花费巨大,一年下来,没有几十石粮食下不来。他一个小小县令,哪里供得起?
刘秀看出了他的难处,又说:“叔父,我不需要您出钱。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听说太学里可以勤工俭学,帮老师们抄书、整理典籍,换一口饭吃。我字写得还可以,应该能行。”
刘良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什么时候把这一切都想好了?
“好吧,”刘良说,“你去。但有一条,凡事小心。长安不比萧县,人心复杂,别惹祸。”
“是。”
刘秀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卷《春秋》。临行前,他去给张氏磕了个头。
张氏拉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孩子,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的。”
“叔母放心。”刘秀说,“我会回来的。”
他走了。
走的时候,萧县正在下雨。雨不大,细细的,像针一样扎在脸上。刘秀没有打伞,就那么淋着雨,一步一步往北走。
刘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他忽然想起刘秀小时候,那个在父亲灵前伸出手去抓纸钱的孩子。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十四岁了,要一个人去长安,去那个天下最繁华也最危险的地方。
刘良忽然有些后悔。
他应该拦住他的。
可他拦不住。他从这个侄儿的眼睛里,看见了和那个站在南阳门口的大哥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股气。
说不清是什么气,但让人不敢轻易去挡。
七
从萧县到长安,走了整整两个月。
刘秀没有钱雇车,全靠两条腿。累了就在路边的亭子里歇一歇,饿了就讨一碗粥喝。有时候讨不到,就摘野果子吃,酸得满嘴发涩,牙根都软了。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一座又一座城池。他见过逃荒的流民,成群结队往南走,脸上全是绝望。他见过饿死的尸体,被扔在路边,无人收殓。他见过打家劫舍的强盗,骑着马呼啸而过,留下一片哭声。
也见过好人。
有个老妇人,见他饿得走不动路,把自己仅有的一块饼分给他一半。有个年轻汉子,见他夜里没地方睡,让他住进自己的柴房里。有个赶车的老汉,捎了他一程,不要他的钱,说“后生,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刘秀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他想:这世上,有坏人,也有好人。有让人活不下去的世道,也有让人活下去的人。
他不知道,他将来能不能改变这个世道。
可他暗暗下了决心:如果有一天,他有了能力,一定要让好人过上好日子。
八
长安城很大。
刘秀第一次站在城门口的时候,被那高大的城墙惊得说不出话来。城墙有十几丈高,青砖垒得整整齐齐,顶上还有箭楼,站着持戟的兵士。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骑着高马的贵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刘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这天下的人,大概都到长安来了吧。
他走进城门,顺着那条笔直的大街往里走。街上很热闹,两边都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卖酒的,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刘秀一路走一路看,看得眼花缭乱。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街那头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骑马的兵士,穿着红色的戎装,手里拿着长戟。后面是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一个官员,穿着黑色的朝服,戴着高高的冠。再后面还有很多人,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举着旗帜的。
刘秀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只觉得很威风。他站在路边,看着那队人马走过。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老汉见他看得入神,笑着说:“小郎君,头一回看见执金吾吧?”
刘秀一愣:“执金吾?”
“就是前面那个。”老汉指着马车上的官员,“那是咱们京城的执金吾,专门管京城治安的。每天这时候都从这里过,去宫里当差。”
刘秀看着那马车远去,久久没有说话。
执金吾。
京城巡逻大队的大队长。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南阳,听人说过一句话: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执金吾,就是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人。
阴丽华,他不知道是谁。但能让南阳那些人念念不忘的,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女子。
那队人马走远了,街上的喧嚣又恢复了。刘秀站在那里,还在发呆。
“小郎君,”卖烧饼的老汉说,“买不买烧饼?刚出炉的,香得很。”
刘秀回过神来,摸了摸怀里的几枚铜钱。那是叔母临行前塞给他的,让他路上买吃的。他想了想,还是没舍得花,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太学。
九
太学在城的南边,他问了很多人,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是一大片房子,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台阶很高,大门敞开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读书声。
刘秀站在门口,往里看。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问:“你是何人?”
刘秀躬身行礼:“学生刘秀,南阳人,来太学求学的。”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旧包袱,脸上还有一路奔波留下的灰尘,但站得很直,目光很正。
“进来吧。”中年人说。
刘秀跨进门槛。
他后来知道,这个中年人叫许子威,是太学里的博士,专门教授《尚书》。
许子威把他带到一间小屋前,说:“这是你的住处。每月有三天休假,可以出去走走。其他时间,都要在太学里读书。”
刘秀谢过他,推门进去。
小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一领草席,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窗户糊着纸,有些破了,风从破洞里钻进来。
可刘秀已经很满意了。
他放下包袱,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小屋。
从今天起,他就是太学生了。
十
太学里有三千多个学生,来自全国各地。有的家里很有钱,带着好几个仆人;有的和他一样,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他们住在同一片屋檐下,读着同样的书,却走向完全不同的路。
刘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老师们抄书。抄一卷书,能得几枚铜钱,够吃一天的饭。白天上课,听许子威讲《尚书》,讲《春秋》,讲那些几百年前的人和事。晚上回到住处,借着月光继续读书。
他很少说话,也很少和别人来往。不是孤僻,是没时间。他要活着,要读书,要攒钱,要想着将来怎么办。他没有工夫去想别的。
可他不说话,别人却会来找他。
有个叫朱祐的,也是南阳人,比他大几岁。朱祐是个热心肠,见刘秀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常来找他说话。
“文叔,”朱祐说,“你天天抄书,不累吗?”
刘秀摇摇头。
“不累。”
朱祐笑了。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走,跟我出去走走。长安城里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刘秀摇摇头。
“我抄书还没抄完。”
朱祐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抄。我找别人玩去。”
刘秀看着他走远,继续低头抄书。
他知道朱祐是好意。可他真的没有时间。
抄完书,还要温习功课。温完功课,还要预习后一天的内容。做完这些,天就黑了。
他没有工夫去玩。
十一
有一天下午,刘秀抄完书,走到院子里透口气。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嘴里念念有词。
刘秀走近,听见他在背《诗经》里的句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刘秀忍不住笑了。
那个人回过头,看见他,也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背得这么认真,可那窈窕淑女在哪里?”
那个人指了指院子外面:“在街上啊。你没看见吗?每天从太学门口走过的那些女子,哪个不是窈窕淑女?”
刘秀又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这样说话。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打量着他。
“你叫什么?”
“刘秀,字文叔。南阳人。”
“南阳哪里?”
“蔡阳。”
那个人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是南阳人。新野的。”
刘秀愣了一下。
新野?
他想起那个名字:阴丽华。
“你……你认识阴家的人吗?”他脱口而出。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刘秀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就是……听说过。”
那个人点点头。
“我叫邓禹,字仲华。新野邓家的。阴家和我们邓家有来往,算是世交。”
刘秀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期待。
可他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老槐树下,说了很久的话。邓禹比他小两岁,却比他懂得多。他家里有钱,不用像刘秀那样为吃饭发愁,可以专心读书。他知道很多刘秀不知道的事,比如王莽的新政,比如各地的起义,比如那些流传的谶语。
刘秀听着,偶尔问几句,偶尔点点头。
太阳渐渐西斜,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邓禹忽然说:“文叔,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刘秀愣了一下。
“我怎么有意思了?”
邓禹说:“你话不多,可你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你看起来不声不响,可心里有数。”
刘秀没有说话。
邓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以后有空,咱们多聊聊。”
他走了。
刘秀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朋友。
十二
邓禹喜欢看热闹。
每次休假,他都要拉着刘秀上街。哪儿人多往哪儿钻,哪儿热闹往哪儿挤。刘秀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的,看着他像个孩子似的在前面跑。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书摊,看见一本厚厚的书。刘秀拿起来翻了翻,是本《史记》,写的是几百年前楚汉相争的故事。
邓禹凑过来,看了看,说:“你读过吗?”
刘秀摇摇头。
“那买回去看看。”邓禹掏出钱,替刘秀付了书资。
刘秀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后还你。”
“不用,”邓禹说,“我家里书多着呢。你看了给我讲讲就行。”
那天晚上,刘秀点着灯,把那本《史记》开始翻读。
他读到刘邦的故事,读到项羽的故事,读到韩信的故事。那些人,几百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厮杀,你争我夺,最后刘邦赢了,做了皇帝。他的子孙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刘秀这一代,已经和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刘秀合上书,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他忽然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死的那天,大哥站在门口送他们远去。想起叔父刘良抱着他上车,对他说“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人”。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这世道,不太平。
一个月后,他把书还给邓禹,给他讲了刘邦的故事。
邓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文叔,”他说,“你说,刘邦要是活在现在,还能成事吗?”
刘秀想了想。
“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现在比那时候更乱。”刘秀说,“乱世出英雄。只要有本事,就能成事。”
邓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你呢?你有本事吗?”
刘秀摇摇头。
“我不知道。”
邓禹笑了。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可我想试试。”
他站起来,看着远方。
“文叔,咱们一起试试吧。”
刘秀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十三
有一天,邓禹忽然问他:“文叔,你听说过阴丽华吗?”
刘秀愣了一下。
“听说过。”
“想不想见?”
刘秀看着他。
“你能让我见?”
邓禹笑了。
“我有个表姐,嫁到了新野阴家。过年的时候,我要去新野走亲戚。你要是想去,可以跟我一起。”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不了。”他说。
“为什么?”
“我没钱。”刘秀说,“回一趟南阳,路上要走两个月,吃住都要钱。我没有。”
邓禹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邓禹说:“文叔,你以后想做什么?”
刘秀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回家种地。”
邓禹摇摇头。
“你不会种地的。”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事。”邓禹说,“一个心里有事的人,种不好地。”
刘秀看着他。
“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邓禹笑了笑。
“我想做大事。”他说,“什么大事,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做。”
他们并肩坐在太学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红得像血,又像火。
“文叔,”邓禹忽然说,“你说,这天下,会乱吗?”
刘秀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已经乱了。”刘秀说,“你在长安待了这么久,没看见吗?街上那些流民,那些乞丐,那些卖儿卖女的人。这还不是乱?”
邓禹没有说话。
刘秀转过头,看着他。
“仲华,如果天下真的乱了,你怎么办?”
邓禹想了想。
“那我就找一个值得跟的人,跟着他。”
“谁值得跟?”
邓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不知道。”他说,“找到了就知道了。”
十四
那天晚上,刘秀一个人坐在小屋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邓禹的话。想起那句“心里有事的人,种不好地”。想起那句“找一个值得跟的人”。
他心里有事吗?
有。
他想知道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知道大哥在南阳过得好不好。想知道那个叫阴丽华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子。想知道这天下,会不会真的乱。想知道如果乱了,自己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了朋友。
那个朋友叫邓禹,字仲华。比他小两岁,却比他懂得多。他家里有钱,却从不嫌弃他穷。他喜欢热闹,却愿意陪他坐在台阶上看晚霞。
刘秀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轻轻笑了。
“仲华,”他自言自语,“谢谢你。”
窗外,月光如水。
长安城的夜晚,安静得像一个梦。
刘秀躺下去,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抄书,还要上课,还要活着。
可活着,好像没那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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