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秀三岁那年,父亲刘钦死了。
死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县衙里断案,晚上回来喝了碗粥,睡下,第二天早上就没再醒过来。
刘縯那时候十八岁,站在父亲的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掉。刘仲十四岁,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刘秀太小,什么都不懂,被奶妈抱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往灵堂里放东西,觉得很有趣,伸出手去抓那些白色的布条。
奶妈把他抱开,他又伸手去抓。
“别动,”奶妈小声说,“那是给你阿翁烧的纸钱。”
刘秀听不懂,还是伸手去抓。
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把他从奶妈怀里接了过去。刘秀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有点老,有点瘦,下巴上有几根稀疏的胡子。
“良叔父。”奶妈慌忙行礼。
刘良抱着刘秀,低头看着这个最小的侄儿。刘秀也看着他,眼睛黑漆漆的,没有哭,也没有怕,就那么看着他。
刘良轻轻叹了口气。
他兄弟四人,刘钦排行老三。老大刘贤早死,老二刘良自己在外做官,老四刘茂还在读书。现在老三也走了,留下这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八,最小的才三岁。
“跟我走吧,”刘良对刘縯说,“去萧县。”
刘縯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去。”
刘良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刘縯站起来,个头已经和刘良差不多高,“我要留在南阳。”
“你留在南阳做什么?”
刘縯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父亲的灵柩,目光里有一种刘良读不懂的东西。
刘良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是想在南阳闯出一番天地。
可他才十八岁。
“縯儿,”刘良的声音软下来,“你一个人,怎么活?”
刘縯看着他。
“叔父,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刘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侄儿的性子,和他父亲完全不一样。刘钦一辈子谨慎,说话做事都稳稳当当,从不出格。可这个刘縯,才十八岁,眼睛里就有一股野气,像是随时要冲出笼子的鹰。
刘良忽然有些怕他。
“好吧,”刘良说,“你自己保重。”
他抱着刘秀,招呼刘仲上车,往萧县去。马车走起来,轮子碾过黄土路,扬起一阵灰尘。刘秀从刘良怀里探出脑袋,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刘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他们走远。
风把刘縯的衣角吹起来,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很多年后,刘秀还会记得这个画面。
他的大哥,站在南阳的黄土路上,送他们远去。
二
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之后,刘縯又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到院子里。院子里一下子空了。父亲的灵柩还停在堂屋,可守灵的人已经散了。帮忙的乡邻们回了家,奶妈抱着刘秀跟着叔父走了,仆人们也各自散去,只剩下他和那几间空荡荡的房子。
刘縯走进堂屋,在父亲的灵前坐下。
他看着那块灵牌,上面写着“故济阳县令刘公讳钦之位”。那是他亲手写的,写的时候手没有抖,字也还算工整。可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就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在这南阳。在这间空荡荡的院子里。
他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收拾东西。父亲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裳,几卷竹简,一把锈迹斑斑的剑。他把衣裳叠好,把竹简捆好,把剑挂在腰上。
然后他锁上门,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这里到处是父亲的影子,会让他想起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走了三天,走到一个小村子。
村子叫蔡阳,不大,几十户人家,靠着一座小山。村里有条小河,河边有几棵柳树,柳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耍。
刘縯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孩子。
一个和他年纪仿佛的少年走过来,打量着他。
“你是谁?”
“刘縯。”
“从哪儿来?”
“济阳。”
“来干什么?”
刘縯想了想。
“不知道。”
那个少年笑了。
“不知道?不知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刘縯没有回答。
少年看着他腰间的剑,眼睛亮了一下。
“你会使剑?”
刘縯点点头。
“会一点。”
少年凑过来。
“教我呗。”
刘縯愣了一下。
“教你?”
“对。”少年说,“我早就想学剑了,可没人教。你要是教我,我就给你找住的地方。”
刘縯看着他。
“你叫什么?”
“刘赐。”少年说,“我爹是村里的里正,家里有几间空房子。”
刘縯点点头。
“好。”
从那天起,刘縯就在蔡阳住了下来。
三
刘赐给他找的房子,在村东头,一间茅草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屋顶有几个洞,下雨的时候会漏水。墙上有几道裂缝,冬天的时候会灌风。
可刘縯不在乎。
他每天教刘赐练剑,教他怎么握剑,怎么出剑,怎么收剑。刘赐学得很快,几个月下来,已经有模有样了。
刘赐的父亲刘老头,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离开过蔡阳。他看刘縯一个人孤零零的,就常叫他来家里吃饭。刘縯也不客气,来了就吃,吃了就走。
有一天,刘老头问他:“后生,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想家?”
刘縯摇摇头。
“没有家。”
刘老头叹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刘縯想了想。
“不知道。”
刘老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生,我看你不是一般人。”他说,“你眼睛里有一股劲儿,和村里那些后生不一样。”
刘縯没有说话。
刘老头继续说:“可这世道,光有劲儿不行。得有人,得有钱,得有势。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刘縯抬起头,看着他。
“老丈,您说得对。”他说,“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刘老头笑了。
“那就慢慢攒。”他说,“从交朋友开始。一个人交一个,十个人就能交一百个。一百个人,就能干点事了。”
刘縯愣了一下。
交朋友?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
可刘老头的话,他记住了。
四
交朋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你得让人认识你。刘縯每天在村子里转,见人就打招呼,见人就说话。刚开始,没人理他,觉得他是外地来的,不靠谱。可他不气馁,今天不理,明天再来。明天不理,后天再来。
慢慢地,有人开始搭理他了。
有个叫刘隆的少年,比他小几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刘縯把自己的粮食分给他一半,刘隆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从此跟着他,叫大哥。
有个叫刘稷的年轻人,是村里的刺头,谁都不服。刘縯和他打了一架,打完之后,两人躺在地上喘气,忽然一起笑了。刘稷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你行,我服了。”从此跟着他,叫大哥。
有个叫刘终的老汉,六十多岁了,儿子死了,儿媳妇改嫁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刘縯每天帮他挑水劈柴,刘终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说:“后生,你是个好人。”从此逢人就说刘縯的好话。
就这样,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刘縯的朋友越来越多。
他们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工匠,有的是无业游民,有的是逃亡的罪犯。刘縯从不问他们的出身,只要愿意跟着他,他就收留。
他的草屋里,开始住人了。先是刘赐,然后是刘隆,然后是刘稷。后来又来了几个,屋里住不下了,就在院子里搭窝棚。窝棚住不下了,就在村外搭草棚。
人越来越多,粮食就不够吃了。
刘縯开始想办法。他去山里打猎,去河里捕鱼,去地里挖野菜。能吃的,他都弄回来,分给大家吃。不够吃,他就去借。借不到,他就去抢。
抢谁?抢那些为富不仁的豪强。
附近有个姓张的大户,有良田千顷,家里的粮食堆成山。可他为人刻薄,放高利贷,逼死了好几户人家。刘縯带着几个人,半夜摸进去,把粮仓打开,把粮食装上车,拉了十几车回来。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
老百姓都说:刘伯升是个好汉,替天行道。
来投奔的人,更多了。
五
刘縯二十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他正在河边练剑,忽然听见有人喊救命。他抬头一看,河里有个人在挣扎,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刘縯扔下剑,跳进河里。
河水很急,那人被冲得越来越远。刘縯拼命游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把他拖上岸。
那人是个年轻人,比他小几岁,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他躺在岸上,吐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气来。
“多谢……多谢救命之恩。”他喘着气说。
刘縯摇摇头。
“没事。你怎么掉河里的?”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
“不是掉进去的,是被人推下去的。”
刘縯皱起眉头。
“谁推的?”
“几个地痞。”年轻人说,“我得罪了他们,他们要杀我灭口。”
刘縯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邓晨。”年轻人说,“新野人,来蔡阳走亲戚。”
刘縯点点头。
“你得罪了什么人?”
邓晨沉默了一会儿。
“刘兄,”他说,“我说出来,怕连累你。”
刘縯笑了。
“我刘縯,不怕连累。”
邓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是张大户的人。”他说,“我在新野的时候,看见他们欺负一个卖菜的老人家,上去说了几句。他们就记恨上了,一直派人追我。”
刘縯的眼睛亮了一下。
张大户。又是那个张大户。
他站起来。
“走,跟我回去。”
邓晨跟着他,回到草屋里。刘縯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又给他弄了碗热粥。邓晨喝着粥,眼泪都快下来了。
“刘兄,你为什么要救我?”
刘縯看着他。
“因为你不是坏人。”
邓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刘縯笑了。
“坏人不会救卖菜的老人家。”
邓晨也笑了。
从那天起,邓晨就住在了蔡阳。他和刘縯成了朋友,每天一起练剑,一起说话,一起喝酒。他读过书,知道很多刘縯不知道的事。刘縯从他嘴里,知道了王莽改制的事,知道了天下越来越乱的事,知道了机会快来了的事。
有一天,邓晨问他:“刘兄,你以后想干什么?”
刘縯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这天下,要变了。”
邓晨看着他。
“变了之后呢?”
刘縯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变了之后,”他终于说,“就该咱们上场了。”
六
刘縯二十五岁那年,邓晨走了。
他回了新野,说是家里有事。临走的时候,他对刘縯说:“刘兄,你是我见过的最讲义气的人。将来不管你在哪儿,只要用得着我邓晨,一句话,我立刻就来。”
刘縯拍拍他的肩膀。
“好。我记住了。”
邓晨走了之后,刘縯继续在南阳混。
他的人越来越多,名声越来越大。南阳各县的人,都知道刘伯升这个名字。有人怕他,有人敬他,有人想除掉他,有人想结交他。
刘縯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那个机会。
可机会不来,他只能等。
等得头发开始白了,等得那些跟着他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老得动不了了。
刘赐还在。刘隆还在。刘稷还在。还有一些人,从十几岁跟着他,现在也三十多岁了。
有一天晚上,刘赐问他:“伯升,咱们还要等多久?”
刘縯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刘赐叹了口气。
“我今年二十六了。再等下去,就老了。”
刘縯看着他。
“赐哥,你想走?”
刘赐摇摇头。
“不走。我就是问问。”
刘縯拍拍他的肩膀。
“快了。”他说,“快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安慰。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弃。
因为放弃,就什么都没有了。
七
刘縯三十岁那年,王莽的使者来到了南阳。
那使者是个文官,白白净净的,穿着华丽的官服,坐着高头大马拉的马车。他来的目的,是巡查南阳各县,看看有没有“乱民闹事”。
消息传到蔡阳,刘赐紧张了。
“伯升,”他说,“咱们的人这么多,会不会被当成乱民?”
刘縯笑了。
“咱们本来就是乱民。”
刘赐急了。
“那怎么办?”
刘縯想了想。
“躲一躲。”
他带着几十个人,躲进了山里。山里有几个山洞,能住人。他们在山洞里住了十几天,直到那使者走了,才下山。
下山之后,刘縯发现,他的草屋被人烧了。
那些跟着他的人,有的被抓走了,有的逃散了,剩下的没几个了。
刘赐站在烧成灰烬的草屋前,眼眶红了。
“伯升,咱们怎么办?”
刘縯没有说话。
他蹲下去,在灰烬里翻找。翻了一会儿,他找到一样东西。
是父亲的那把剑。
剑鞘烧没了,剑刃也烧黑了。可剑还在,还是那把剑。
刘縯握着那把剑,站起来。
“重盖。”他说。
刘赐愣了一下。
“重盖?”
刘縯点点头。
“重盖。盖更大、更结实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你们愿意跟我一起重盖吗?”
那些人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火。
“愿意。”有人说。
“愿意。”又有人说。
“愿意。”所有人都说。
刘縯笑了。
“好。那就干。”
他们砍树,和泥,盖房子。盖了一个月,盖出了一间更大的草屋。
人又慢慢回来了。被抓走的,有的被放回来了。逃散的,有的又找回来了。新的人,也来了。
刘縯站在新的草屋前,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睛。想起叔父带弟弟们走的那天。想起那些跟着他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还在。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可他知道,只要他不死,他就会一直等。
八
刘縯在南阳一待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没有种地,没有经商,没有做官。他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交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都交。豪强子弟、游侠少年、亡命之徒、市井无赖,只要是有胆气的人,他都结交。今天和人喝酒,明天和人打架,后天和人结拜兄弟。他的名声越来越大,南阳各县的人都知道刘伯升这个名字。
有人说他是侠客,有人说他是无赖,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是祸害。说什么的都有,可有一点大家都承认:刘伯升这个人,不简单。
他长得高大魁梧,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震得屋子嗡嗡响。他讲义气,朋友有难,他倾家荡产也要帮。他敢拼命,和人打架,从来不后退一步。他的草屋里,常年住着七八个人,都是无家可归的落魄汉子。他们跟着刘縯,叫他大哥,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刘縯心里清楚,这些人,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是天下。
每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草屋里,看着墙上那张弓,想着父亲临死前的样子。父亲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说不出来。
刘縯知道父亲想说什么。
父亲想说:咱们刘家的天下,被人夺走了。
王莽那个狗贼,抢了刘家的江山,坐在长安城里当他的皇帝。而他们这些真正的刘家子孙,却只能在这小小的南阳,种地、喝酒、混日子。
刘縯不甘心。
他等着。等一个机会。
等天下大乱,等人人都活不下去,等所有人都想反的时候。
他知道,那个机会,迟早会来。
九
这十年里,刘縯不止一次梦见父亲。
梦里的父亲还是生前模样,穿着那件旧官服,坐在县衙的公堂上,手里拿着惊堂木,正在断案。刘縯站在旁边,看着父亲一张一合的嘴,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想走近一些,可怎么也走不动。脚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出去。
父亲忽然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临终前一模一样,睁得很大,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刘縯张了张嘴,想喊“父亲”,可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时,外面天还黑着,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刘縯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
他坐起来,看着墙上那张弓。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弓很旧了,弦也松了,可他舍不得换。每次看到它,就像看到父亲。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射箭。父亲说:“縯儿,你性子急,射箭能让你静下来。箭要稳,心要静,才能射中靶心。”
可他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长大,快一点变强,快一点等到那个机会。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可他知道,父亲在看着他。
他不能让他失望。
十
刘縯三十三岁那年,刘赐带来一个人。
那人叫刘玄,是刘縯的族兄,比他大几岁,在平林一带活动。刘赐说,他是来投奔刘縯的。
刘縯打量着刘玄。
刘玄长得普普通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身旧衣裳,脸上带着谦卑的笑。他朝刘縯拱了拱手。
“伯升,久仰大名。”
刘縯还了礼。
“圣公兄客气。”
刘玄在草屋里坐下,和刘縯说话。他说他在平林那边待不下去了,想来南阳谋个生路。他说他听说刘縯仁义,收留各路英雄,所以特地来投奔。
刘縯点点头。
“行。你留下吧。”
刘玄就留下了。
可刘縯总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他太客气了,太谦卑了,眼睛里总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刘赐私下问他:“伯升,你觉得刘玄这人怎么样?”
刘縯摇摇头。
“说不上来。”
刘赐说:“我也觉得他怪怪的。可他到底是咱们刘家的人,总不能赶走吧?”
刘縯点点头。
“先留着。看看再说。”
刘玄在蔡阳住了几个月,每天帮着干点杂活,从不惹事。他话不多,见谁都笑呵呵的,慢慢和大家混熟了。
可刘縯心里,始终对他有一丝戒备。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每次看见刘玄的眼睛,他都会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人,笑着笑着,就把你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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