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野阴家,在南阳是个响当当的名字。
从县城南门进去,走上二里路,就能看见那座大宅院。院墙是青砖砌的,有一丈多高,墙头上盖着青瓦,瓦当上刻着兽头。大门是黑漆的,铜钉闪闪发亮,门楣上挂着匾,写着“阴府”两个大字。门口两棵老槐树,比房子还高,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条街。
过往的行人经过,都要多看一眼。
阴家世代经商,积攒下万贯家财。从高祖时候起,阴家就在新野扎根,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阴陆这一代,已经是第五代了。良田千顷,从新野一直延伸到棘阳。奴仆数百,有管田庄的,有管商铺的,有管宅院的,有伺候主人的。每年收的租子,堆满好几个粮仓。
可阴家不仅仅是富。
阴家还出美人。
阴家这一代的小姐阴丽华,据说生得极美。美到什么程度?新野的少年郎,十个里有九个想娶她。剩下那一个,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有人说,她刚出生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有人说,她三个月大的时候,眼睛就亮得像星星。还有人说,她五岁那年,有个相士特意从南阳赶来,就为了看她一眼。
这些说法,有的真,有的假。可有一点是真的:阴丽华确实生得好看。
她五岁那年,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了。皮肤白得像雪,眉毛弯弯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小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朵会跑的花。
府里的人都说:咱们家小姐,将来肯定不得了。
阴陆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可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二
阴丽华五岁那年,家里来了个相士。
那是春天的一个下午,阴丽华正在院子里追蝴蝶。蝴蝶是黄的,在花丛里飞来飞去,她追得满头大汗,怎么也追不上。
忽然,她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她跑过去看,看见一个老头站在门口,要和门房说话。那老头须发皆白,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拄着一根拐杖,瘦得皮包骨头,可眼睛亮得吓人。
门房不让他进来,说:“这里是阴府,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老头说:“我要见你们主人。”
门房说:“主人不见外人。”
老头笑了笑,说:“你去通报一声,就说,你家有个女儿,将来要大富大贵。”
门房愣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阴陆本来不想见,可听了这话,心里一动,就让门房把老头请进来。
老头进了门,没有去堂屋,径直往院子里走。他走到阴丽华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阴丽华也看着他,不怕,也不躲,就睁着眼睛看他。
老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对着阴丽华,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阴丽华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阴陆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起老头。
“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老头直起身,看着阴陆。
“阴公,”他说,“你家这个女儿,将来要母仪天下。”
阴陆愣住了。
母仪天下?
那是皇后的命。
可如今天下是王莽的,哪来的皇后?
“老先生,”他说,“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头摇摇头。
“不是乱说。我看了一辈子相,从来没错过。”
他指着天空。
“阴公,你看。”
阴陆抬头看去。
天空蓝蓝的,什么也没有。
老头说:“你家宅院上空,有一团紫气。紫气所在,必有贵人。这贵人,就是你这个女儿。”
阴陆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又说:“阴公,你记住我的话。等天下大乱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女儿,嫁给刘家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阴陆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阴丽华拉着他的衣角,问:“阿父,那个人是谁?”
阴陆低下头,看着她。
“一个奇怪的人。”他说。
“他为什么给我磕头?”
阴陆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觉得你……很了不起。”
阴丽华歪着头,想了想。
“我了不起吗?”
阴陆蹲下去,把她抱起来。
“你当然了不起。”他说,“你是阿父的女儿。”
阴丽华笑了。
那笑容,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暖。
阴陆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他不知道那个相士的话是真是假。他只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女儿,不能再像普通孩子一样养了。
三
阴丽华在阴家度过了平静的童年。
她住在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里种着桂花树、石榴树、桃树,还有一架葡萄。春天的时候,桃花开了,粉红一片。夏天的时候,葡萄熟了,又甜又多汁。秋天的时候,桂花香了,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冬天的时候,石榴树光秃秃的,可下雪的时候,枝头挂满雪,也很好看。
她每天有奶娘陪着,有丫环伺候,有吃不完的点心,穿不完的漂亮衣裳。奶娘姓周,四十来岁,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对阴丽华极好,比对自己亲生的还好。
阴丽华最喜欢做的事,是在院子里捉蝴蝶。蝴蝶飞来飞去,她追来追去,追得满头大汗,可一只也捉不到。周奶娘就帮她捉,捉到了,放在她手心里,让她看一会儿,再放走。
她还喜欢在花园里摘花。花园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月季、牡丹、菊花、腊梅,四季不断。她摘一朵月季,插在头上,问周奶娘:“好看吗?”
周奶娘笑着说:“好看,小姐最好看。”
她听了,笑得更开心了。
她还喜欢在池塘边看鱼。池塘里养着几十条锦鲤,红的、黄的、白的、花的,游来游去,好看得很。她蹲在池塘边,看那些鱼抢食吃,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可她渐渐发现,别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府里的丫环仆妇,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敬畏,仿佛她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来府里做客的亲戚,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打量,仿佛在估量什么。父亲阴陆看她的眼神最复杂,有时是疼爱,有时是忧虑,有时是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有一天,她问周奶娘:“奶娘,他们为什么那样看我?”
周奶娘愣了一下。
“谁?”
“那些人。”阴丽华说,“来的那些亲戚,还有府里的人。他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周奶娘沉默了一会儿。
“小姐,”她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阴丽华没有再问。
可她记住了。
四
阴丽华七岁那年,母亲生了一场病。
母亲姓邓,是邓家的女儿,温婉贤淑,待人和气。她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圈。
阴丽华每天去看她,给她端药,给她捶背,给她讲院子里发生的事。母亲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丽华,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阴丽华摇摇头。
“母亲,您快点好起来。”
母亲的病拖了两个月,终于好了。可身体大不如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操劳了。阴陆把家里的事都揽过去,让她好好养病。
从那时候起,阴丽华就跟着周奶娘,学着管家。
周奶娘教她认账本,教她算账,教她怎么安排仆人的活计。她学得很快,半年下来,已经能把家里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阴陆看了,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这孩子,才七岁,就这么懂事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五
阴丽华九岁那年,大哥娶亲了。
大哥叫阴识,比她大十几岁,是阴陆的长子。他长得高高大大,为人稳重,做事牢靠,是阴陆最倚重的儿子。
新娘子姓邓,是邓家的女儿,和阴丽华的母亲是堂姐妹。她长得端庄大方,说话温温柔柔的,进门第一天,就给阴丽华带了一盒点心。
“妹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阴丽华接过点心,笑了笑。
“谢谢嫂嫂。”
那天晚上,家里摆了好几桌酒席,亲戚们都来了。阴丽华穿着一身新衣裳,跟在母亲身边,给客人们敬酒。
有个老妇人看着她,啧啧称赞。
“这孩子,越长越好看了。将来不知道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旁边的人附和道:“阴家的女儿,当然要嫁个好人家。至少也得是两千石以上的官。”
阴丽华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在想:嫁人?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大人说话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和在府里的时候一样,怪怪的。
六
阴丽华十岁那年,父亲把她叫到书房里。
书房很大,四面都是书架,摆满了竹简。阴陆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一份账本。看见她进来,放下账本,招招手。
“丽华,过来坐。”
阴丽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阴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丽华,”他说,“阿父有件事要告诉你。”
阴丽华点点头。
“什么事?”
阴陆说:“你五岁那年,家里来了个相士。他说……你将来要母仪天下。”
阴丽华愣住了。
母仪天下?
那是皇后。
“阿父,”她说,“我不明白。”
阴陆叹了口气。
“阿父也不明白。”他说,“可那个相士的话,阿父一直记着。他说,等天下大乱的时候,要把你嫁给刘家的人。”
他看着阴丽华。
“丽华,你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管阿父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记住:你的夫君,必须是刘家的人。”
阴丽华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
“阿父,什么是天下大乱?”
阴陆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快了。”他说,“快了。”
阴丽华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父亲的身子有些弯了,头发也白了一些。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阴丽华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七
阴丽华十一岁那年,开始跟着母亲学女红。
母亲教她绣花,绣的是牡丹,大红的花瓣,翠绿的叶子。阴丽华绣得很认真,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可绣出来的牡丹,花瓣歪歪扭扭的,叶子也大大小小的,不好看。
母亲看了,也不生气,笑着说:“第一次绣,能绣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多练练,就好了。”
阴丽华点点头,继续绣。
她绣了很多遍。绣坏了,拆了重绣。再绣坏了,再拆了重绣。绣了一个月,终于绣出一朵像样的牡丹。
母亲拿着那朵牡丹,看了又看。
“丽华,你是个有耐心的孩子。”她说,“做什么事都能沉下心。这一点,你比大哥强。”
阴丽华笑了笑。
“母亲,我绣得好看吗?”
母亲点点头。
“好看。比阿母亲绣的还好。”
阴丽华高兴了。
她把那朵牡丹绣在手帕上,随身带着,舍不得用。
八
阴丽华十二岁那年,从长安来了一个消息。
那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绣花,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她跑过去看,看见大哥阴识站在门口,和一个客人说话。那客人是个年轻人,穿着细布衣裳,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
阴丽华躲在廊柱后面,听他们说话。
客人说:“阴兄,我这次从长安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阴识问:“什么消息?”
客人笑了笑。
“太学里有个南阳来的学生,叫刘秀。他听人说起令妹的名字,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娶妻当得阴丽华’。”
阴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心倒是不小。”
客人说:“可不是。现在太学里都传遍了,人人都知道南阳刘秀想娶新野阴丽华。”
阴识摇摇头。
“刘秀?刘家的远亲?他家境如何?”
客人说:“听说一般。他叔父在萧县做县令,他自己在太学念书,靠抄书换饭吃。”
阴识沉吟了一会儿。
“刘家的远亲……也是刘家的人。”
客人点点头。
“对。刘家的人。”
阴丽华躲在廊柱后面,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刘秀。
这个名字,她第一次听说。
可不知为什么,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把树影拉得很长。
她想着那个叫刘秀的人。
他是什么样子?长得好看不好看?说话好不好听?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个素未谋面的人,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念着她的名字。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发芽。
九
阴丽华十三岁那年,开始有人上门提亲。
第一家是邓家。邓家是南阳大族,和新野阴家门当户对。提亲的是邓家二房的公子,比阴丽华大五岁,据说读书很好,已经举了孝廉。
阴陆把阴丽华叫来,问她:“丽华,邓家来提亲了。你觉得怎么样?”
阴丽华低着头,不说话。
阴陆说:“你不愿意?”
阴丽华沉默了一会儿。
“阿父,”她说,“您说过,我的夫君,必须是刘家的人。”
阴陆愣住了。
他没想到,女儿还记得那句话。
“丽华,”他说,“那是相士的话。当不得真的。”
阴丽华抬起头,看着他。
“阿父,您信那个相士吗?”
阴陆沉默了。
他信吗?
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那个相士的眼神,记得他对着五岁的阴丽华磕头的样子。那眼神,那样子,不像是在骗人。
“阿父,”阴丽华说,“我想等。”
阴陆看着她。
“等什么?”
“等那个刘家的人。”阴丽华说。
阴陆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那就等。”
邓家的亲事,就这样推了。
十
阴丽华十四岁那年,母亲去世了。
母亲病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熬过去。临死的时候,拉着阴丽华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丽华……照顾好自己……听你阿父的话……”
阴丽华哭着点头。
“母亲,我记住了。”
母亲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阴丽华哭了三天三夜。
她想起母亲教她绣花的样子,想起母亲夸她“有耐心”的样子,想起母亲生病时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那些画面,像刀刻的一样,刻在她心里。
周奶娘陪着她,一步也不离开。
“小姐,”周奶娘说,“夫人不在了,可你还有阿父,还有大哥,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阴丽华点点头。
可她心里知道,从今以后,不一样了。
十一
阴丽华十五岁那年,天下真的乱了。
赤眉在东方起义,绿林在南阳举事,铜马在河北横行。一支支起义军揭竿而起,王莽的新朝摇摇欲坠,各地的战火越烧越旺。
消息传到新野,阴陆开始做准备。
他把家里的钱财分散藏好,埋在几个不同的地方。他把仆人们遣散大半,只留下几个最可靠的。他把粮仓里的粮食转移走,运到乡下的田庄里藏着。
有一天,他把阴丽华叫来。
“丽华,”他说,“新野可能要打仗了。你得走。”
阴丽华愣住了。
“走?去哪儿?”
“去乡下。”阴陆说,“邓家有个田庄,在棘阳那边,偏僻,安全。你和你嫂嫂,还有几个孩子,都去那里躲着。”
阴丽华看着他。
“阿父,您呢?”
阴陆摇摇头。
“我不能走。我是阴家的家主,得守着这里。”
阴丽华急了。
“阿父,您一个人在这儿,万一……”
“没有万一。”阴陆打断她,“丽华,你记住阿父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活着。活着,才能见到那个人。”
阴丽华看着他,眼眶红了。
“阿父……”
阴陆走过去,抱住她。
“好孩子,”他说,“阿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
阴丽华的眼泪流下来。
十二
临走那天,阴丽华起得很早。
她穿上最朴素的衣裳,把头发简单地挽起来,脸上不施脂粉。周奶娘陪着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块绣着牡丹的手帕。
阴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亲自赶车,送她们去棘阳。
阴丽华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那座大宅院。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是老样子。池塘里的锦鲤,应该还在游来游去。她的那间小屋,窗户还开着,风吹进去,不知道会把什么东西吹乱。
阴陆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风吹起他的衣角,吹得他的头发有些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一动不动的。
阴丽华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她的时候,总说:“丽华,你是阿父的宝贝。”
现在,她要走了。
她走到父亲面前,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阿父,您保重。”
阴陆把她扶起来。
“去吧。”他说,“好好活着。”
阴丽华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走起来,轮子碾过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阴丽华从车窗里探出头,回头看了一眼。
阴陆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远去。
风吹起他的衣角,吹得他的头发有些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一动不动的。
阴丽华忽然有些想哭。
可她忍住了。
她把头缩回车里,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相士的话。想起父亲的话。想起那个叫刘秀的人。
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她要活着。
活着,才能见到那个人。
十三
马车走了两天,到了棘阳。
邓家的田庄在一个小山坳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田庄不大,几十间房子,几百亩地,住着几十户佃农。
阴识把她们安顿好,住了两天,就要回去。
临走的时候,他对阴丽华说:“妹妹,你在这里好好住着。有什么事,就让人捎信给我。”
阴丽华点点头。
“大哥,你也要小心。”
阴识笑了笑。
“放心。我命大。”
他走了。
阴丽华站在田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周奶娘走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
“小姐,回去吧。”
阴丽华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田庄里的日子,和在新野的时候不一样。没有丫环伺候,没有点心吃,没有漂亮衣裳穿。她住的是一间普通的土屋,吃的是一般的粗粮,穿的是朴素的布衣。
可她不在乎。
她每天帮着佃农干活,喂鸡、种菜、晒谷子。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歇一歇。渴了,就喝一口山泉水。日子虽然苦,却很踏实。
有一天,她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山。
周奶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小姐,你想什么呢?”
阴丽华摇摇头。
“没什么。”
周奶娘看着她。
“小姐,你变了。”
阴丽华愣了一下。
“变了?”
周奶娘点点头。
“以前在府里的时候,你是个娇滴滴的小姐。现在,你像个农家的姑娘了。”
阴丽华笑了。
“奶娘,这样不好吗?”
周奶娘想了想。
“好。也好。”她说,“只是,我有点心疼。”
阴丽华握住她的手。
“奶娘,我没事。”
周奶娘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们并肩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很高,很绿,云在山腰飘着,像一条白带子。
阴丽华忽然说:“奶娘,你说,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周奶娘愣了一下。
“哪个人?”
“刘秀。”阴丽华说。
周奶娘笑了。
“小姐,你还惦记着他呢?”
阴丽华没有说话。
周奶娘想了想,说:“他应该在长安吧。在太学里念书。”
阴丽华点点头。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周奶娘说:“等天下太平了,你就能见到了。”
阴丽华看着远处的山,轻轻说:“会太平吗?”
周奶娘没有回答。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田里的庄稼沙沙响。
阴丽华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
“丽华,你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管阿父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记住:你的夫君,必须是刘家的人。”
她轻轻说:“阿父,我记住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向远方。
吹向长安,吹向那个叫刘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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