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崖边

离霜降，还有三天。

断魂崖的风，比寒鸦岭更野。

沈孤舟站在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谷底翻涌，像无数冤魂在挣扎。他身后，鬼手正指挥着几个雇来的山民，把军火往废弃的矿洞里搬。山民们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铁管碰撞的“哐当”声，在崖间回荡。

小翠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沈孤舟的铁刀，正用块破布擦拭着。刀身被擦得锃亮，能映出她的脸，还有远处翻涌的云。

“还有三天。”鬼手走到沈孤舟身边，手里拿着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这矿洞是当年我挖的，深着呢，就算炸了，也只会塌在里面。”

沈孤舟没说话，只是看着谷底的云。云很白，却流动得异常快，像被什么东西赶着，往崖外跑。

“那个瞎子，没来？”鬼手问。

“不知道。”沈孤舟说，“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鬼手笑了笑，又灌了口酒：“当年火药营的兵，个个都是疯子，说一不二。只是没想到，他还活着……当年那场仗，我们营就活下来三个，我，他，还有……”

他突然停住了，眼睛盯着远处的山路，像看到了什么。

沈孤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人影正往崖边走来。灰布衣，白眼球，手里拄着根木棍，走得很慢，却异常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

是那个瞎子。

他走到离沈孤舟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木棍在地上敲了敲，像是在丈量距离。

“东西都搬进去了？”瞎子问。

“嗯。”沈孤舟点头。

“好。”瞎子笑了，笑声里带着股释然，“那我们，该聊聊当年的事了。”

鬼手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扔，酒液溅在碎石上，很快就渗了进去。他走到瞎子面前，声音发颤：“老营……真的是你？”

“是我。”瞎子的白眼球转向鬼手的方向，“当年我没被炸死，只是炸瞎了眼，捡了条命，躲在寒鸦岭，一躲就是十年。”

老营？

沈孤舟的心猛地一跳。师父生前，偶尔会提起“老营”，说那是个能让火药听话的人，可惜后来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当年的仗，是你放的火？”鬼手的声音抖得厉害，“火药营的仓库，为什么会突然爆炸？我们三百多个兄弟，难道都白死了？”

老营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捋起袖子。他的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像被火舔过的蛇。

“是我放的。”老营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仓库里的火药，被人换了，换成了受潮的哑药。如果不炸掉，等敌军攻过来，我们整个营，都会变成活靶子。”

鬼手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是北狄的细作换的。”老营的白眼球里，似乎闪过一丝红，“他们买通了营里的文书，把好药换成了哑药，还在里面掺了‘子母引’，想让我们在战场上，自己炸自己。”

沈孤舟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北狄？又是北狄。他想起师父死时，胸口插着的那半截断剑，剑柄上刻着个模糊的“狄”字。

“文书是谁？”沈孤舟问。

老营的头转向他，像是在“看”他：“你师父。”

沈孤舟的刀“噌”地出鞘，刀光直指老营的喉咙：“你胡说！”

“我没胡说。”老营没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师父当年是火药营的文书，细作就是他引进来的。我们发现时，已经晚了，仓库里的药全废了，他……他还想放火烧死我们灭口。”

“不可能！”沈孤舟的声音发颤，刀身在他手里抖得厉害，“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他是好人，是被人害死的！”

“好人？”老营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好人会引狼入室？好人会看着三百兄弟去死？沈孤舟，你太天真了！你师父死在断魂崖，就是报应！”

“你闭嘴！”沈孤舟的刀往前送了半寸，刀尖已经碰到了老营的皮肤，“我师父是被人杀的，杀他的人……”

他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媚儿说过的话：“老刀早就死了。”

想起狼堂主临死前的眼神；

想起老营胳膊上的伤疤；

想起地图上断魂崖的红圈；

想起师父临终前，那三个字里的绝望——

“断魂崖……”

难道，杀师父的人，根本不是别人？

沈孤舟的刀垂了下去，他看着老营那双浑浊的白眼球，突然觉得，这崖边的风，比谷底的云，更冷，更沉。

小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握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凉，却带着股安定的力量。

“不管他是谁，”小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都是你师父，是把你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人。”

沈孤舟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他是师父。

是教他劈柴、喂马、练刀的人；

是在寒夜里把唯一的棉被让给他的人；

是临死前，还在担心他能不能活下去的人。

那些好，总不会是假的。

“当年的文书，不是我师父。”沈孤舟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他看着老营，“你说的文书，左手缺了根小指，对吗？”

老营的白眼球猛地收缩了一下。

沈孤舟的目光转向鬼手。

鬼手的脸瞬间白了，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的酒葫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是我……不是我……”鬼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他们逼我的！北狄的人抓了我女儿，逼我换药，逼我……逼我嫁祸给你师父！”

沈孤舟的刀又抬了起来，这次，刀尖指着鬼手。

“老刀，是你杀的？”

鬼手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像条丧家之犬。

“他知道了真相，”老营说，“他找到鬼手，问他为什么要冤枉你师父，鬼手就杀了他，把尸体扔进了寒鸦岭的山洞，让寒鸦分了尸。”

沈孤舟的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风扫过鬼手的脸颊，带起一串血珠。

“我师父……他为什么不解释？”沈孤舟的声音很干，像被风吹裂的土地。

“他在等。”老营叹了口气，“他在等你长大，等你有能力查清真相。他说，有些债，要你亲手讨，才不算白欠。”

沈孤舟的刀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在崖边的碎石上弹了弹。他看着谷底翻涌的云，突然觉得，师父的声音，好像就在风里。

“孤舟，刀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孤舟，等你看懂了地图，就去断魂崖，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孤舟，记住，师父没做过亏心事……”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会被冤枉，知道自己会死，知道鬼手会嫁祸，却还是选择了沉默，只为了让他能平平安安长大，能亲手揭开这一切。

“霜降那天，”沈孤舟弯腰捡起刀，刀身在他手里，稳得像块石头，“我会炸了矿洞。”

老营点了点头：“我会陪你。”

鬼手突然跪了下来，朝着沈孤舟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很快就渗出血来：“沈公子，求你……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赎罪……”

沈孤舟没看他，只是牵着小翠的手，往崖下的临时住处走。

风还在吹，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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