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霜落

霜降。

天没亮，断魂崖就飘起了雪。

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碎的雪沫子，像盐，撒在崖边的碎石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沈孤舟站在矿洞口，手里拿着火把。火把的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矿洞里堆着的军火，像沉默的巨兽，散发着硫磺和铁锈的味道。

鬼手跪在洞口，背对着他，正用锤子敲打最后一根支撑矿洞的木桩。木桩是松木的，被敲得“咚咚”响，木屑飞溅，混着雪沫子落在他的灰布衣上。

“好了。”鬼手的声音很哑，像被雪冻住了，“引线接在外面的石缝里，只要点燃，半个时辰后就会炸。”

沈孤舟没说话，只是把火把递给他。

鬼手接过火把，手在抖。他看了一眼沈孤舟，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小翠和老营，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泪：“当年我欠你师父的，今天用这条命还，够不够？”

沈孤舟看着他左手空荡荡的小指位置，那里的伤疤在火光下泛着红：“够了。”

鬼手点点头，转身走进矿洞。火把的光在洞里晃了晃，很快就听到引线被点燃的“滋滋”声，像蛇在吐信。他没出来，就那么站在洞里，背对着洞口，像一尊要跟矿洞一起凝固的石像。

沈孤舟后退了几步，走到小翠身边。她的手很凉，被他攥在手里，微微发颤，却没挣开。老营拄着木棍站在一旁，白眼球望着矿洞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些。

“走吧。”沈孤舟说。

三人往崖边退，退到安全距离外的一块巨石后。雪越下越大，已经能没过脚踝，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没人说话。

只有风雪的呼啸声，还有矿洞里隐约传来的“滋滋”声，像在倒计时。

小翠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块烤得焦黄的土豆，递到沈孤舟面前：“吃点吧，暖和。”

沈孤舟接过一块，烫得指尖发麻，却没松手。土豆的香味混着雪的寒气，钻进鼻腔，竟让他想起了青牛村的冬天——张老汉坐在炕头，给他烤土豆，火塘里的柴“噼啪”响，窗外的雪下得正紧。

“你打算去哪？”小翠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沈孤舟咬了口土豆，粉面的，带着点甜：“不知道。或许回青牛村看看。”

老营突然开口：“我跟你去。”

沈孤舟看向他。老营的白眼球上结了层薄霜，像蒙了层冰：“我这双眼睛，虽然看不见，却能闻出火药的味道。江湖上还有多少没清的军火，我能帮你找。”

沈孤舟笑了笑，把手里的土豆递给他一半：“好。”

半个时辰，像过了半辈子。

雪停了。

天慢慢亮起来，灰白的光从崖边爬上来，照在矿洞的方向。那里静得可怕，连风都绕着走。

“快了。”老营的耳朵动了动，像在听地底的声音。

沈孤舟握紧了小翠的手。她的手已经不抖了，反倒是他，手心冒出了汗，在风雪里很快就冻成了冰。

突然——

“轰隆——！”

一声巨响，像天塌了。

矿洞的位置猛地炸开，碎石和泥土像喷泉一样冲上天空，又重重砸下来，掀起漫天烟尘。震波顺着崖壁传过来，脚下的石头都在抖，小翠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躲在沈孤舟怀里。

烟尘里，能看到矿洞的入口塌了下去，成了一个巨大的土坑，上面还冒着青烟，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

鬼手，还有那些军火，那些恩怨，都埋在了下面。

沈孤舟望着那个土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又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想起师父临终的眼神，想起老刀的血书，想起鬼手最后那声笑，突然觉得，这霜降的雪，好像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洗干净了。

“走吧。”老营拄着木棍站起来，往崖下走，“去青牛村的路，该趁早。”

沈孤舟牵着小翠的手，跟在他身后。

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大片的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给这场了断，盖上了一层干净的白。

崖边的风还在吹，却没那么冷了。

沈孤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坑，已经被雪盖得看不清了，只有几缕青烟还在往上冒，在灰白的天空里，慢慢散成了雾。

师父，恩怨了了。

他在心里默念，握紧了手里的铁刀。刀上的雪被体温焐化，顺着刀身往下滴，落在地上，很快又冻成了冰，像颗透明的泪。

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他知道，身边有脚步声，有呼吸声，有手里的刀，还有心里的那点暖。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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