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霜前

离霜降还有一个月。

沈孤舟把狼堂的军火藏在了寒鸦岭更深的山洞里。洞很隐蔽，藏在瀑布后面，水声哗哗的，能盖住火药受潮的“滋滋”声。他用石头堵了洞口，又在外面堆了些枯枝败叶，看起来跟周围的山壁没什么两样。

做完这些，他在洞外坐了很久，听着瀑布的水声，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像棉絮，慢慢飘着，没什么章法。

绿衣女子没走。

她就远远地跟着，沈孤舟回头，她就躲到树后；沈孤舟往前走，她就跟上来，像条甩不掉的影子。

“你叫什么？”沈孤舟终于忍不住问，声音被瀑布声盖得有些散。

树后的影子顿了顿，慢慢走出来。绿衣上沾了不少泥，头发也乱了，脸上还有泪痕，却比在石屋里时看着顺眼些，像朵被雨打蔫了又慢慢缓过来的花。

“小翠。”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我无家可归了。”

沈孤舟没说话。

“狼堂主抓了我爹娘，逼我跟他，说我不听话，就杀了我爹娘。”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又掉了下来，“现在他死了，我不知道爹娘在哪，也不知道该去哪……”

沈孤舟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收留他的样子。那时他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伤，师父也是这么看着他，没说话，却扔给了他一个馒头。

“跟我来吧。”沈孤舟站起身，往山下走。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快步跟上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像只刚认主的小狗。

他们回了破庙。

庙还是那座庙，神龛还是那个神龛，只是沈孤舟临走时生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被风吹得四处飘。

“你先在这等着。”沈孤舟把背篓里的干粮递给小翠，“我去镇上买点东西，晚上回来。”

小翠接过干粮，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

沈孤舟看着她，突然觉得这破庙好像不那么冷清了。

镇上离破庙有十里地，沈孤舟走得不快，一路走，一路想。

军火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霜降一到就会炸，寒鸦岭离最近的村落只有二十里，真炸了，不知要伤及多少人。可他一个人，搬不动那么多铁管和轰天雷，也不知道该交给谁——官府？他信不过；其他江湖人？更信不过。

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在寒鸦岭神龛后躲着的人影。

还是那双亮得像狼的眼睛，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只是这次没躲，就那么站在树下，看着沈孤舟，像等了很久。

沈孤舟握紧了铁刀，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东西藏好了？”人影突然开口，声音比上次更哑了些，像被砂纸又磨了一遍。

沈孤舟在他面前站定：“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人影的目光落在他的铁刀上，“狼堂的事，你不该管。”

“那谁该管？”

“死人。”人影

人影的声音像淬了冰，砸在沈孤舟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

沈孤舟的手紧了紧，铁刀的温度似乎更低了。他看着对方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突然发现，那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像两团凝固的雾。

“你是瞎子。”沈孤舟说。

人影没否认，只是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听”风的方向。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他的灰布衣上，他抬手拂去，动作慢得像在打太极。

“军火会炸。”人影说，“霜降那天，午时三刻，分毫不差。”

沈孤舟的心沉了沉：“你怎么知道？”

“我埋的火药。”人影笑了，笑声里带着股铁锈味，“当年战乱，我是火药营的兵，这批东西是我亲手封的箱，用的是‘子母引’，潮了会炸，遇火会炸，就连听着时辰不对，也会炸。”

沈孤舟的指尖陷进掌心。

火药营的兵？难怪他对军火如此清楚。可一个当兵的，为何会藏在寒鸦岭的神龛后，像个见不得光的鬼？

“你想让我怎么做？”沈孤舟问。他知道，这人来找他，绝不会只为了说这些。

“挖出来，运去断魂崖。”人影的声音很平，“那里有个废弃的矿洞，深百丈，炸了也伤不到人。”

断魂崖。

沈孤舟的铁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是断魂崖。师父死在那里，老刀的仇牵扯到那里，现在连这批要命的军火，也要运去那里。

“为什么是断魂崖？”

“因为那里是终点。”人影的白眼球转向沈孤舟的方向，像是在打量他，“你师父的仇，老刀的死，还有我这条命，都该在那里了断。”

沈孤舟没说话。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样子，胸口插着半截断剑，血泡从嘴角冒出来，说的最后三个字是“断魂崖”。

“我凭什么信你？”沈孤舟问。

人影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了过来。沈孤舟伸手接住，是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个“营”字，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带了很多年。

“火药营的腰牌。”人影说，“当年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剩这东西了。”

沈孤舟摩挲着令牌上的刻痕，冰凉的金属触感里，仿佛能摸到当年的血和火。

“什么时候动手？”

“三日后，子时。”人影说，“我会带马车来，在寒鸦岭下等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灰布衣的衣角扫过槐树根，像一道烟，很快就消失在镇口的拐角处，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沈孤舟捏着那块令牌，站在槐树下，直到日头偏西，才转身往破庙走。

破庙里亮着灯。

是小翠点的，用沈孤舟留下的火折子，在神龛前点了堆松针，火苗小小的，却把庙内照得暖烘烘的。她正蹲在火堆旁，用根细棍拨着火星，见沈孤舟进来，立刻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个烤熟的土豆，递了过来。

“刚熟的，你尝尝。”小翠的脸上沾着烟灰，笑起来像只偷嘴的猫。

沈孤舟接过土豆，烫得手直抖，却没扔，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暖意。

“明天跟我去寒鸦岭。”沈孤舟说，咬了一口土豆，粉面的，带着点甜。

小翠的眼睛亮了亮：“去做什么？”

“搬东西。”沈孤舟没细说，“会很累，也可能……很危险。”

小翠用力点头：“我不怕！只要能跟着你，做什么都行！”

沈孤舟看着她，突然觉得，这破庙里的火，好像比之前旺了些。

三日后，子时。

寒鸦岭下的乱石堆旁，停着一辆马车。黑布蒙着车厢，两匹瘦马拉着，马夫戴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沈孤舟和小翠从瀑布后的山洞里钻出来，身上都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他们身后，跟着四个被沈孤舟从狼堂里“请”来的汉子——都是些没沾过血的杂役，被沈孤舟用“放你们一条活路”逼着来搬军火。

“动作快点。”沈孤舟低声道，铁刀在手里握着，警惕地看着四周。寒鸦岭的风比白天更烈，吹得槐树叶“哗哗”响，像有无数人在暗处盯着。

汉子们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把铁管和轰天雷搬到马车上。箱子很重，压得马车“咯吱”响，瘦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小翠站在沈孤舟身边，手里攥着根木棍，虽然吓得脸色发白，却没躲，眼睛一直盯着马车，像在帮他望风。

“差不多了。”一个汉子抹了把汗，喘着气说，“剩下的那箱‘轰天雷’，实在太重了……”

沈孤舟皱眉，正要说话，马车夫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剩下的我来。”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山洞门口，弯腰就去搬那口沉重的木箱。沈孤舟这才看清，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的位置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掉的。

是鬼手！

沈孤舟的铁刀瞬间出鞘，刀光在月光下闪了闪，指着鬼手的后心：“你怎么会在这？”

鬼手没回头，只是慢慢直起腰，抱着木箱，一步步往马车走。他的脚步很稳，仿佛那箱足以炸平半个山岭的火药，在他手里轻得像团棉花。

“我欠老刀一条命。”鬼手把木箱扔上马车，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转过身，斗笠下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白，月牙形的疤扭曲着，“他说，若有一天军火要出事，就让我来收尸。”

沈孤舟的刀没动：“醉仙楼的老板娘……”

“是我杀的。”鬼手笑了，笑声里带着股血腥味，“她不是人，是狼堂主养的‘饵’，专门钓像老刀那样的老实人。我女儿……就是被她卖到窑子里，活活打死的。”

沈孤舟的刀垂了下去。他想起媚儿那双在月光下泛着绿光的眼睛，想起鬼手咳血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江湖里的仇，像寒鸦岭的石头一样，一块压着一块，永远也搬不完。

“走吧。”鬼手跳上马车，扬了扬鞭子，“再不走，就赶不上时辰了。”

沈孤舟看了一眼小翠，又看了看那四个缩在一旁的汉子：“你们先回破庙，等我消息。”

汉子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很快就没了踪影。

小翠却没动：“我跟你去。”

“不行。”沈孤舟摇头，“断魂崖太危险。”

“我不怕。”小翠的眼睛红红的，“你救了我，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沈孤舟看着她，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江湖路难走，能有个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强。”

他点了点头，把铁刀递给小翠：“拿着，防身。”

小翠接过刀，虽然握得有些发抖，却握得很紧，刀身在月光下映着她的脸，像蒙上了一层霜。

马车动了，慢悠悠地往断魂崖的方向走。沈孤舟牵着马，走在旁边，鬼手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只有鞭子偶尔响一声，惊起路边的寒鸦，“嘎嘎”地飞向夜空。

离霜降，还有二十七天。

断魂崖的轮廓在远处越来越清晰，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张开着嘴，等着吞噬一切。

沈孤舟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地图上的断魂崖被红笔画了个圈，旁边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却依旧能认出——是师父的笔迹。

师父，我来了。

他在心里默念，握紧了手里的缰绳。马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像在为这场迟来的了断，打着节拍。

风更冷了，带着崖底的寒气，吹在脸上，像刀割。但沈孤舟觉得，心里的那点火，却比破庙里的松针火，更旺了些。

因为身边，有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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