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狼巢

雪下得紧了。

沈孤舟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南走。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把铁刀握得更紧了些。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冷光，刀面上的血痕早已冻成了暗红的冰，摸上去糙得硌手。

狼堂的老巢在“黑风口”。

那地方沈孤舟去过一次，还是跟着师父去送货。记得山口有棵老歪脖子树，树干上被人刻满了“狼”字，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有无数只狼在哭。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雪势渐小。沈孤舟远远看见那棵老歪脖子树了，还是歪歪扭扭地杵在山口，树干上的“狼”字被雪盖住大半，只露出几个笔画，像张牙舞爪的鬼。

他放慢脚步，从背篓里掏出块冻硬的麦饼，啃了一口。饼太干，嚼起来像吞沙子，他却吃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树后——那里藏着两个人，呼吸粗重，显然是放哨的。

“谁在那儿？”树后突然传来一声喝问，带着股酒气。

沈孤舟没应声，只是把麦饼揣回怀里，铁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背敲了敲自己的腿。

“哑巴了？”另一个声音响起，两个汉子从树后走了出来。都穿着黑袄，腰间挎着刀，其中一个脸上有颗大黑痣，痣上还长着根长毛，看着格外显眼。

“路过。”沈孤舟的声音很沉，像雪地里的石头。

“路过？”黑痣汉子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黑风口哪有路人？我看你是来找死的！”

他说着，拔刀就砍。刀很快，带着风声，直劈沈孤舟的面门。沈孤舟侧身避开，铁刀顺着对方的刀身滑上去，“噌”的一声，火星四溅。

另一个汉子也动了，刀从侧面袭来，角度刁钻，专砍沈孤舟的腰。沈孤舟不退反进，猛地矮身，铁刀贴着地面扫过去，正砍在对方的膝盖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雪地里格外清晰。那汉子惨叫着跪倒，刀“哐当”掉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黑痣汉子见状，刀势更猛，刀刀往要害招呼。沈孤舟却不与他硬拼，只是游走闪避，铁刀像条泥鳅，总在对方的刀缝里钻来钻去，偶尔反击一下，都落在对方的手腕、脚踝这些薄弱处。

“你到底是谁？”黑痣汉子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在下巴上结成了冰。

沈孤舟没回答，突然变招。铁刀不再游走，而是猛地往前一送，刀身贴着对方的刀面，直刺黑痣汉子的胸口。这一下又快又狠，黑痣汉子只来得及瞪大眼，铁刀已经刺穿了他的棉袄，刀尖抵在了他的皮肉上。

“狼堂主在哪？”沈孤舟的声音像结了冰，“说。”

黑痣汉子浑身发抖，却梗着脖子：“你杀了我也不说！”

沈孤舟手腕一拧，铁刀在他胸口转了半圈，棉袄被绞出个破洞，寒风灌进去，黑痣汉子打了个哆嗦。

“最后问一次。”

“在……在堂口最里面的石屋里！”黑痣汉子终于扛不住了，声音抖得像筛糠，“他……他说要等你自投罗网，还说……还说要把你的骨头喂狼！”

沈孤舟抽回刀，刀上沾着些棉絮，在雪地里擦了擦。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哀嚎的汉子，没再理，径直往黑风口里走。

黑风口里像个巨大的冰窖，两边的山壁上挂着冰棱，长短不一，像悬着的刀。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响，真的像狼在哭。

走了约莫半里地，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帐篷，至少有几十顶，都搭在背风的山坳里，帐篷门口挂着狼头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几个汉子正围着篝火喝酒，看到沈孤舟，都愣住了。

“哪来的？”一个络腮胡站起来，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酒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

沈孤舟没说话，只是举起铁刀，刀上的冰碴在火光下闪了闪。

络腮胡的脸色变了变：“你是……杀了疤脸和胖子的那个？”

沈孤舟点头。

“有种！”络腮胡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摔，酒液溅起，很快冻成了冰，“敢闯狼堂，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都站了起来，拔刀的拔刀，操棍的操棍，眼神不善地围了上来。

沈孤舟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山壁，这样就不用担心被偷袭。他的铁刀垂在身侧，刀尖在雪地上划出浅浅的痕，像在计算着什么。

“一起上！”络腮胡吼了一声，率先冲了过来，手里的鬼头刀带着风声，劈向沈孤舟的肩膀。

沈孤舟不闪不避，铁刀突然上扬，刀背重重砸在鬼头刀的刀背上。

“铛！”

络腮胡只觉得手腕一麻，鬼头刀差点脱手，虎口震得生疼。他还没反应过来，沈孤舟的铁刀已经往下一沉，刀身贴着他的胳膊滑下去，带起一串血珠。

络腮胡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后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很快在雪地上积了一小滩，红得刺眼。

其他几个汉子见状，都有些发怵，脚步顿了顿。

“怕什么！他就一个人！”其中一个瘦猴脸喊道，挥着短棍冲上来，棍梢带着风声，直捣沈孤舟的腰眼。

沈孤舟侧身，铁刀横扫，正砍在短棍中间。短棍“咔嚓”断成两截，瘦猴脸握着半截棍柄，愣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

沈孤舟没停手，铁刀顺势往前送，刀尖指着瘦猴脸的喉咙，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

瘦猴脸的脸瞬间白了，腿一软，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跟破庙里的矮胖子一个德行。

剩下的几个汉子彻底不敢动了，握着兵器，却往后缩，眼神里满是恐惧。

沈孤舟收回刀，刀尖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痕，往山坳深处走。没人敢拦，那些汉子都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石屋就在山坳最里面，孤零零的，墙是石头砌的，门是铁皮的，上面焊着个狰狞的狼头，獠牙上还挂着冰棱。

沈孤舟站在石屋前，能听到里面传来喝酒的声音，还有个粗嗓门在哼小曲，唱的是些不入流的荤段子，哼到兴头上，还拍着桌子大笑。

他举起铁刀，对着铁皮门，猛地劈了下去。

“哐当！”

门板被砍出个豁口，木屑和冰碴飞溅。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正是狼堂主。

沈孤舟没回答，又是一刀劈下去，豁口更大了，能看到屋里的情形——狼堂主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个酒坛子，一条腿打着绷带，翘在另一个凳子上，旁边还站着个穿绿衣的女子，正给他剥花生。

“是你！”狼堂主看到沈孤舟，眼睛瞬间红了，抓起桌腿边的刀，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为腿伤，又重重坐下，“你还真敢来！”

沈孤舟一脚踹在门板上，铁皮门“哗啦”一声倒在地上，扬起一阵雪尘。他走进屋，铁刀上的寒气让屋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绿衣女子吓得躲到狼堂主身后，瑟瑟发抖，眼睛却偷偷打量沈孤舟，像受惊的兔子。

“地图呢？”狼堂主握着刀，手却在抖，“把地图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沈孤舟走到桌前，拿起酒坛子，往地上一摔。

“啪！”

酒液流了一地，混着碎瓷片，酒香弥漫开来，带着股烈劲儿。

“老刀，是你杀的？”沈孤舟问，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狼堂主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是又怎么样？他私藏地图，就该杀！”

“地图上的寒鸦岭，藏着什么？”

“你管不着！”狼堂主梗着脖子，却悄悄把刀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那是我们狼堂的地盘，里面的东西，都是我们的！”

沈孤舟笑了笑，铁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风扫过桌面，把花生壳吹得满天飞。

“里面的东西，是‘鸦食骨’，还是‘狼饮血’？”

狼堂主的脸瞬间白了，像被人抽了一耳光：“你……你怎么知道？”

沈孤舟没回答，只是盯着他：“老刀知道了，所以你杀了他。”

狼堂主张了张嘴，没说话，眼神却泄了底。

沈孤舟突然转身，铁刀指向躲在狼堂主身后的绿衣女子：“她是谁？”

女子吓得尖叫一声，往狼堂主怀里钻。狼堂主搂住她，恶狠狠地瞪着沈孤舟：“不关你的事！”

“她是寒鸦岭的人，对吗？”沈孤舟的目光落在女子的鞋上，那双鞋的鞋底沾着些黑色的泥，跟寒鸦岭洞口的泥一模一样，“是你让她在洞顶设的机关，用朽木和寒鸦粪引老刀上当，对吗？”

绿衣女子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狼堂主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突然举起刀，不是砍向沈孤舟，而是刺向绿衣女子的后背。

“既然你知道了，那就都去死吧！”

沈孤舟早有防备，铁刀横挥，架住了狼堂主的刀。两刀相交，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火星溅在地上的酒液里，“滋滋”作响。

绿衣女子尖叫着扑到一边，撞翻了桌子，酒坛、碗碟碎了一地。

狼堂主的力气很大，沈孤舟的铁刀被压得不断下沉，刀尖都快碰到自己的胸口。他咬着牙，突然抬脚，狠狠踹在狼堂主的伤腿上。

“啊——！”

狼堂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刀脱手飞了出去，撞在石墙上，“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沈孤舟的铁刀趁势往前送，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跟刚才对付瘦猴脸时一样，却更稳，更冷。

“说。”沈孤舟的声音像石屋里的冰，“寒鸦岭的洞里，到底有什么？”

狼堂主的嘴唇哆嗦着，血从嘴角流出来，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绿衣女子，又看了看抵在喉咙上的铁刀，终于松了口。

“是……是一批军火。”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前几年战乱时留下的，能装火药的铁管，还有……还有一箱箱的‘轰天雷’。老刀说要上交官府，我没同意，那批东西能换好多银子，够我快活下半辈子……”

沈孤舟的眼睛眯了眯。

军火？

难怪狼堂主这么紧张，难怪要杀人灭口。

“地图上的‘霜落时，刀声响’，是什么意思？”

“是……是说霜降到了，就该把军火运出去，用‘刀声’当信号，跟买家接头……”狼堂主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蚊子哼，“老刀就是因为不同意这个日子，说太招摇，我才……”

沈孤舟没再问下去。

他的铁刀往前送了半寸，划破了狼堂主的皮肤，血珠渗出来，像颗红珠子。

“你该死。”沈孤舟说。

狼堂主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掐住的野兽。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还圆睁着，像看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事。

绿衣女子在角落发出压抑的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沈孤舟收回刀，刀上的血滴在地上，与酒液混在一起，红得发黑。他看了一眼绿衣女子：“你走吧。”

女子愣了一下，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你……放我走？”

“寒鸦岭的债，你还清了。”沈孤舟说，转身往外走。

绿衣女子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那些军火……会炸的！霜降到了，受潮就会炸！”

沈孤舟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石屋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那些狼堂的汉子还在原地等着，看到沈孤舟出来，都吓得跪倒在地，像拜神一样。

沈孤舟没看他们，只是往黑风口外走。

铁刀上的血已经冻住了，像镶了层红玛瑙。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寒鸦岭的红叉旁，那个血指印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像要化开。

霜落时，刀声响。

原来不是预言，是警告。

他抬头看向寒鸦岭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蒙着层血。

还有一个月，就是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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