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船

铁匠炉子支起来的第七天，胡三从河边带回一个消息：蒙古人开始造船了。

赵占正在山坳里看人练刀，听见这话，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老马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阿牛不抡锤子了，小和尚也不念经了，所有人都看着胡三。

“造什么船？”赵占问。

胡三说：“筏子。砍了很多树，扎在一起，能过人，也能过马。”

赵占问有多少。胡三说没数清，河对岸一片一片的，少说有几十个。老马说几十个筏子，一次能过几百人。赵占没说话，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河对岸的地形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浅滩在哪儿，芦苇在哪儿，沟在哪儿，林子往哪个方向延伸，都印在他脑子里。他划了几道线，盯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他们不等了。”

老马看着他。

赵占说：“蒙古人不是金兵。金兵要探路，要画地图，要等命令。蒙古人不来这套。筏子造好了就过河，管你这边有多少人。”

山坳里安静下来。那些练刀的人也停了，刀举在半空中，没砍下去。狗蛋站在前排，手在抖，但没放下刀。

赵占转过身，看着那些人。站着的有一百多个，河北人，本地人，打过仗的，没打过仗的，都看着他。

“蒙古人要过河了。”

没人说话。

“来了不是抢东西，是杀人。杀完了就走。走了还会再来。不是来一回，是来很多回。直到把咱们杀光，把南边的人都杀光。”

还是没人说话。狗蛋的刀不抖了，攥得紧紧的。

赵占说：“不想打的，现在走。”

没人走。

赵占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现在不走，以后就没机会了。”

一百多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动。那个河北来的黑瘦汉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王爷，俺们从河北走到这儿，不是为了走的。”

赵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山坳里没人练刀了。老马带着人在河边挖沟，一道一道的，从河岸一直挖到芦苇荡里头。沟不深，但宽，人蹲在里头只露半个脑袋。赵占说，蒙古人骑马，看见沟会绕。一绕就慢了，慢了就能打。老马说，要是他们不绕呢。赵占说，不绕就掉进去了，掉进去更好打。

韩昭带着人砍树，削尖了一头，埋在对岸的浅滩上。他说蒙古人筏子靠岸，一踩上去，脚就扎穿了。赵占说能扎几个。韩昭说扎一个算一个，扎了就跑不了了。阿牛跟着铁匠老头打刀，叮叮当当的，从早到晚没停过。老头说，刀够了，打点箭头。阿牛说打箭头干什么。老头说，射马。马倒了，人就跑不了了。

胡三天天去河边趴着，回来报一回。筏子又多了，木头堆成山，人影晃来晃去。领头的换了一个，更年轻，更壮，站在河边指手画脚，没人敢吭声。赵占问那人什么样。胡三说，矮，壮，脸圆，眼睛小，看着像条狼。

第二天夜里，赵占带着胡三过了一趟河。

水凉得刺骨，游到对岸的时候，浑身像针扎。两个人趴在岸边的草丛里，身上淌着水，冷得发抖，但不敢动。蒙古人的营帐就在前面，火堆烧得很旺，照着那些矮壮的帐篷和矮壮的马。有人走动，脚步声很重，说话声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赵占趴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帐子前头站着几个人，中间那个最矮最壮，脸圆圆的，眼睛小得像两条缝。他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听了半天，点了一下头。就点了一下，旁边的人立刻不说了。

赵占记住了那张脸。

往回游的时候，赵占差点没游过来。水太凉了，游到一半腿抽筋了，往下沉。胡三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拖上了岸。赵占趴在岸上，吐了好几口水。胡三说王爷你没事吧。赵占说没事，站起来，腿还在抖，走了两步又蹲下了。

回到山坳的时候，天快亮了。老马还醒着，看见赵占浑身湿透，脸色发青，什么也没说，把自己那件干衣裳脱下来扔给他。

赵占把湿衣裳换了，坐在石头上，把对岸看见的说了一遍。

“筏子快好了，人快齐了。领头的换了，矮壮的，眼睛小，像条狼。”

老马说：“完颜亮？”

赵占摇摇头。“不是金国人，是蒙古人。”

天亮以后，赵占去找了林婉儿。酒楼刚开门，林婉儿正在扫地，看见他进来，扫把停了一下。赵占在桌边坐下，把蒙古人要过河的事说了。林婉儿听完，放下扫把，去灶间端了碗面出来。赵占说吃过了，林婉儿说吃过了也吃一碗。赵占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面。

吃完，他放下筷子，看着林婉儿。

“镇上的人，能走的先走。”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这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金兵，还能打。这回是蒙古人，能不能打，我不知道。”

林婉儿说：“你呢？”

赵占说：“我留下。”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你也走。”

林婉儿说：“我不走。”

赵占看着她。林婉儿也看着他。

赵占说：“你不是说要跟着我打吗？”

林婉儿说：“打是打，跑是跑。打的时候跟着你，跑的时候也得跟着你。你留下，我就留下。”

赵占没说话。林婉儿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放在桌上。赵占看着那个匣子。林婉儿说，我爹当年在郾城，岳帅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岳帅说怕你还冲在最前头。我爹说，就是因为怕，才要冲在最前头。后头的人看着你呢。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把匣子收起来，放回柜台底下。

赵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林婉儿站在柜台后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脸白白的。

赵占说：“面钱下次给。”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推开门，走进阳光里。太阳很毒，晒得地上发白。他往山坳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着林婉儿说的话。怕，才要冲在最前头。后头的人看着你呢。

他走得快了起来。到山坳的时候，老马正带着人往河边搬木头。韩昭在埋削尖的木桩。阿牛在打铁。叮叮当当的，骂骂咧咧的，乱成一团。

赵占站在高处，看着那些人。一百多个人，有的在挖沟，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砍树，有的在磨刀。狗蛋在搬石头，石头太大，搬不动，黑瘦汉子过去帮他抬。铁匠老头在打刀，年轻的那个拉风箱，阿牛抡锤子。老马的嗓子又哑了，说不出话，用手比划。韩昭的腿不瘸了，在河边跑来跑去。

赵占看了一会儿，从腰里把那把剔骨刀抽出来。刀磨过了，亮亮的，能照见人影。刀刃上还有黑脸膛的血，干了，擦不掉，嵌在铁里头。他用拇指试了试刀锋，很利。他看了一会儿，把刀别回腰里，往河边走。

走到河边，胡三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脸色发白。

“王爷，筏子下水了。”

赵占往对岸看。河面上黑压压的一片，筏子一个接一个，挤满了河面。人在上头站着，刀在月光底下闪。

“第一批已经过了河心，第二批刚下水。”

赵占趴下来，盯着那些筏子。月光很亮，照着河面，照着筏子上的人。领头的站在最前头的筏子上，矮壮，脸圆，眼睛小。他看见了赵占，赵占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半条河，互相看着。

赵占站起来。

“准备。”

岸边的人动起来，各就各位。老马的嗓子说不出话，用手比划。韩昭带着人蹲在沟里。阿牛提着刀，站在芦苇荡边上。小和尚握着棍子，站在阿牛旁边。

赵占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筏子越来越近。月光照在河面上，照在那些人的刀上，一闪一闪的。

胡三趴在他旁边，声音发抖：“王爷，来了。”

赵占没说话，手按在刀柄上。筏子靠岸了，水花溅起来，溅到他脸上，凉凉的。领头的那个矮壮汉子从筏子上跳下来，踩在泥地上，水没过脚踝。他看着赵占，赵占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赵占拔出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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