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磨刀

刘德走后的第三天，胡三从河边带回一把刀。

不是金兵的刀，也不是蒙古人的。刀身窄长，微微往上弯，刃口磨得发白，刀柄上缠着麻绳，被汗浸得发黑。赵占接过来掂了掂，比他用的剔骨刀沉，重心靠前，是骑兵用的。

胡三说，这是河北人带来的。赵占说哪个河北人。胡三说新来的那些，打铁的。赵占愣了。

胡三说，那两个铁匠到了。韩昭拢的那批人里头有两个铁匠，会打刀，会修刀，还会做箭头。今天刚到，人还没安顿好，先把刀送来了。赵占问他们人呢。胡三说在山坳里，老马正骂着呢。

赵占赶到山坳的时候，老马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说话像砂纸磨铁，但他还在骂。空地上新来的十几个人站成一排，衣裳比之前那批还破，有几个光着脚，脚底板裂着口子，站在泥地上，血丝从口子里渗出来。老马站在他们面前，声音破得听不清骂什么，但架势还在。那些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赵占走过去。老马看见他，停了一下，指着后排两个人说，铁匠。赵占看过去，两个人蹲在地上，旁边放着个破包袱。一个五十来岁，满脸褶子，手粗得像树皮。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脸黑，手也黑，指甲缝里嵌着铁屑。

赵占走过去，在他们面前蹲下。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赵占问他会打什么刀。老头说，马刀，步刀，猎刀，菜刀，农具，什么都打。赵占问能打多少。老头说，有铁有人就能打。赵占问要什么人。老头说，打下手的一个就行，拉风箱的，砸胚子的。赵占说阿牛行不行。老头看了阿牛一眼，说行，有力气就行。

赵占站起来，对老马说，给他们搭个棚子，生个火炉。老马点点头，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那两个铁匠第二天就开始干活。炉子是用石头垒的，风箱是从镇上借的，铁是河北人带来的——他们在路上捡了不少金兵丢下的刀枪，都带来了。老头在炉前忙活，年轻的那个拉风箱，阿牛抡大锤。叮叮当当的，从早响到晚。狗蛋没事就蹲在旁边看，看铁块烧红，看锤子砸下去，看火星溅起来。老头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打刀。老头说看会了吗，他说看会了。老头说那你来一下。狗蛋抡起锤子砸下去，砸偏了，火星溅到自己胳膊上，烫得直咧嘴，但没跑，又抡了一锤。

到第五天，老头打出了第一把刀。赵占接过来看，刀身笔直，刃口锋利，柄上缠着新麻绳，握在手里不滑不硌。他砍了一下木桩，刀口没卷。老头在旁边说，这刀能砍骨头不卷刃。赵占说好。老头说，就是铁不够好，要是能有好铁，能打更好的。赵占说什么样的铁。老头说北边出的那种，硬，韧，打出来的刀砍铁不卷刃。赵占没说话。北边的铁，那是金国和蒙古人的地盘。

刀一把一把打出来，分给新来的人。有刀的人越来越多，站得也越来越齐。老马的嗓子养了几天，能出声了，又开始骂。骂声在山坳里回荡，跟打铁的声音混在一起，叮叮当当，骂骂咧咧，从早到晚。

林婉儿每天来送饭，馒头越带越多，篮子换成了筐子。她放下筐子，看着那些人排队领馒头，领完了蹲在地上吃。狗蛋吃完了自己的，眼睛还盯着筐里。林婉儿又给了他一个，他不好意思接，但手已经伸出去了。林婉儿把馒头塞给他，他三口就吃完了。

韩昭的腿好得差不多了，不瘸了，开始跟着老马练人。他打仗跟老马不一样，老马  教的是站、砍、退，韩昭教的是冲。他说河北那边打仗，人少打人多，就得冲。冲进去，不乱，就能活。不冲，站着等，就是死。老马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抽了口烟。

赵占站在林子边上看着，看着那些人举刀，砍下，举刀，砍下。狗蛋在前排，刀举得稳稳的，一下一下的，木桩上的刀痕越来越多。河北人的口音，本地人的口音，混在一起。赵占听久了，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一天，赵占在河边碰到了一个人。他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准备回去，看见河岸上站着个人。那人穿着宋兵的衣裳，破破烂烂的，没带刀。赵占认出他是刘德手下的人，姓张，那天跟着刘德来过的。小张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转身要走。

赵占叫住他。小张站住了，回过头来，脸上不自在。赵占问他怎么在这儿。小张说，刘都头让他在这边看着，有动静就报回去。赵占说什么动静。小张说金兵来了，蒙古人来了，都报。赵占说那你看见什么了。小张说没看见什么，金兵退了，蒙古人没动。赵占说那你天天在这儿看什么。小张不说话了，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

赵占问他刘德回去以后怎么样了。小张说，回去报了平安，说乌江没事，知府信了，没再问。赵占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小张还站在那儿，往对岸看。对岸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河滩和远处的山。

当天晚上，赵占去了酒楼。林婉儿端出面来，他低头吃。吃完，他把碗推开，说今天在河边碰见刘德的人了。林婉儿问他来干什么的。赵占说刘德让他盯着这边，有动静就报。林婉儿说那你怎么说的。赵占说没说什么，他也没问。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刘德回去报了平安，说乌江没事。林婉儿说，他帮咱们瞒着。赵占说，嗯。林婉儿说，那他图什么。赵占想了想，说不知道。林婉儿看着他，没再问。

赵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林婉儿坐在灯下，正在擦桌子，擦得很慢，一块地方擦了好几遍。赵占说，面钱下次给。林婉儿没抬头，嗯了一声。

赵占推开门，走进月亮地里。月亮又圆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往破庙走，走到门口，听见阿牛的呼噜声从里头传出来，小和尚的念经声低低的，老马的烟袋锅一亮一灭。

他没进去，在门槛上坐下。想刘德，想小张，想那个替他们瞒着的都头。刘德说他帮不了什么，也不会挡。这话赵占信了。肯来喝酒的人，至少不坏。肯帮着瞒的人，算不算自己人，赵占不知道。但至少不是敌人。现在这个时候，不是敌人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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