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过河

第四十章 过河

蒙古人的筏子靠岸了。

赵占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个矮壮汉子从筏子上跳下来。水花溅起来，溅到他脸上，凉凉的。矮壮汉子踩在泥地上，脚陷进去半寸。他抬起头，看见了赵占。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动。河面上筏子一个接一个靠岸，蒙古兵跳下来，在泥地上站成一排，刀已经出鞘了。

赵占把剔骨刀举起来，月光打在刀刃上，反出一道光。

“打。”

沟里的人先动。韩昭带着人从沟里跳出来，刀砍在蒙古兵腿上。蒙古兵没想到脚下有沟，第一个被砍倒，第二个被绊倒，第三个往后躲，踩到了身后的人，乱成一团。老马的嗓子说不出话，用手比划了一下，芦苇荡里的人冲出来。阿牛跑在最前头，一刀砍在一个蒙古兵肩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一脚把那人踹倒，刀也拔出来了。小和尚的棍子抡起来，打在马腿上，马嘶叫着倒下去，把后头的人压住了。

赵占盯着那个矮壮汉子。矮壮汉子没动，站在筏子边上，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赵占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的，刀垂在身侧，刀刃上的血往下滴。矮壮汉子看着他走过来，从腰里拔出刀。他的刀比赵占的长，比赵占的宽，刃口厚，像把砍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三步远。赵占说：“回去。”矮壮汉子听不懂，但他看懂了赵占的眼神。他没回去，举起了刀。赵占也举起了刀。

第一刀砍下来，赵占没挡，往旁边闪了一步。矮壮汉子的刀砍在地上，泥水溅起来。赵占的刀从下往上撩，划在矮壮汉子胳膊上。血喷出来，矮壮汉子看了一眼胳膊，又看了一眼赵占，像是没想到这个瘦子能砍到他。第二刀又砍下来，这回更快。赵占挡了一下，刀差点被震飞。他往后退了一步，矮壮汉子往前逼了一步。第三刀砍下来的时候，赵占没挡，直接往矮壮汉子怀里撞。刀从他背上划过去，衣裳破了，皮肉翻出来，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的刀捅进了矮壮汉子的肚子。

两个人贴在一起，矮壮汉子的刀举在半空中，没砍下来。赵占把刀又往里推了一寸，矮壮汉子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冒出血沫。赵占把刀拔出来，矮壮汉子跪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赵占站在那儿，喘着气，背上疼得直冒冷汗。他回头看，河岸上已经打成了一片。蒙古兵有的在沟里，有的在芦苇荡边上，有的在往回跑。筏子有的靠了岸，有的还在河心，有的已经掉头往回划了。韩昭带着人在追，老马在喊，喊不出声，用手比划。阿牛砍倒了两个，小和尚打翻了一个。那个年轻的铁匠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举着把还没开刃的刀，追着一个蒙古兵跑，追上了又不知道该怎么砍，愣在那儿，被黑瘦汉子一把拽到后头去。

赵占喊了一声：“回来！”

韩昭听见了，停下来。老马也听见了，把手里的刀放下。那些人慢慢退回来，有的在喘气，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数地上的人。

赵占走到河边，往对岸看。河面上空荡荡的，筏子都回去了。岸边上躺着人，有蒙古兵，也有自己人。那个矮壮汉子趴在泥地上，血从肚子底下流出来，流进河里，被水冲散了。

赵占转过身，看着自己这边的人。一百多个，站着的还有九十多个。老马嗓子哑了，靠着一棵树喘气。韩昭腿上又挨了一下，正蹲在地上看伤口。阿牛刀上的血还没擦，小和尚棍子断了一截。狗蛋站在人堆里，手里攥着刀，刀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他脸色发白，腿在抖，但没跑。

赵占说：“清点人。”周福去清点，回来说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赵占问死了哪几个。周福说了几个名字，赵占一个一个记着。河北来的黑瘦汉子还活着，胳膊上被砍了一刀，正让人包扎。铁匠老头没事，年轻的那个也没事，就是腿软了，坐在地上起不来。

赵占走到那个矮壮汉子跟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脸圆，眼睛小，已经闭上了。赵占伸手把那双眼睛合上，站起来。胡三走过来，站在旁边，说这人是蒙古那边的一个百夫长。赵占说什么叫百夫长。胡三说管一百个人的头领。赵占说一百个人就敢过河。胡三说蒙古人打仗就这样，一百个人也敢打一万人。

赵占没说话，把刀在矮壮汉子的衣裳上擦了擦，别回腰里。

天快亮了。赵占让老马带人收拾战场，自己往镇上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背上的衣裳撩起来看了看。一道口子，不深，但长，从左肩胛拉到右腰，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了。他用手摸了摸，疼得直吸气。

到酒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林婉儿正在开门，看见他从街那头走过来，衣裳破了一条大口子，背上全是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站在门口没动，赵占走到她跟前，说面呢。林婉儿没说话，转身进去，端了盆热水出来，放在桌上，又拿了块布。赵占坐下，林婉儿把他背上的衣裳揭开，看见那道口子，手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擦。布是红的，换了一块，还是红的。赵占咬着牙，没出声。

擦完了，林婉儿找了块干净布，给他缠上。缠得很紧，赵占吸了口凉气。林婉儿说疼吗。赵占说不疼。林婉儿说疼就说。赵占说疼。林婉儿没说话，把布条系好，去灶间端了两碗面出来。

赵占低头吃。吃完，他放下筷子。林婉儿收了碗，在他对面坐下。

赵占说死了七个。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蒙古人还会来。

林婉儿说，知道。

赵占说，下次来就不是一百个了。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林婉儿坐在那儿，灯照着她半张脸。

赵占说面钱下次给。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推开门，走进晨光里。太阳出来了，照在街上，黄黄的。街上没人，铺子都关着门，只有一条狗趴在墙根底下，看见他出来，抬起头瞅了一眼，又趴下去。

他往山坳走，走得很慢，背上疼得直冒汗。到山坳的时候，老马正让人歇着。那些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擦刀。狗蛋坐在石头上，刀放在膝盖上，手还在抖。赵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狗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占说，头回打仗？狗蛋点点头。赵占说，手抖是正常的。狗蛋说，王爷你手抖过吗。赵占说抖过。狗蛋说什么时候。赵占说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狗蛋看着自己的手，说现在还抖。赵占说抖着抖着就不抖了。狗蛋点点头，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在山坳里，照在那些人身上。赵占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一百多个人，有的睡着了，有的还在擦刀，有的在说话。河北口音，本地口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看着看着，靠在石头上，睡着了。

仗打完的第三天，赵占背上那道口子结痂了。痒得很，他伸手去抓，被林婉儿一巴掌拍开。

“再抓就烂了。”

赵占把手缩回去，看着林婉儿把新布条缠上来。她缠得很慢，比上回仔细，一圈一圈的，不松不紧。赵占坐着一动不动，等她缠完，站起来走了两步，背上绷得紧紧的，但不疼了。

林婉儿说你今天别去山坳了。赵占说要去。林婉儿看着他。赵占说蒙古人还会来，得准备。林婉儿没再拦他。

赵占往山坳走，走到半路，碰见胡三。胡三从河边回来，说对岸又来了人。赵占问多少人。胡三说不多，十几个，没带刀，骑着马在河岸上跑了一圈，又回去了。赵占问看什么。胡三说看咱们这边的人，数人头。赵占说让他们数。

到山坳的时候，老马正在练人。那些人的刀法比前几天利索了，一刀下去，木桩上的刀痕深了一道。狗蛋在前排，刀举得稳了，手不抖了。赵占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韩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昨天死了的那几个埋了。赵占说埋哪儿了。韩昭说山坡上，跟周大他们埋一块儿。赵占点点头。

韩昭说，河北那边又有人来了。赵占问在哪儿。韩昭说在路上，估摸着这两天就到。赵占说来多少。韩昭说不知道，几十个吧。赵占没说话。

下午，那几十个人到了。打头的也是个河北人，姓李，四十来岁，黑脸膛，方下巴，走路带风。他带了三十二个人，有老有小，有拿刀的，有拿锄头的，还有两个拿弓箭的。赵占让他们站进队伍里，老马看了一眼，说能站得下吗。赵占说站得下。老马没再说什么。

晚上，赵占去了酒楼。林婉儿端出面来，他低头吃。吃完，他把碗推开，说又来人了，几十个。林婉儿说够吗。赵占说不够也得够。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今天蒙古人来了十几个，骑着马在河岸上跑了一圈，数人头。林婉儿说数清楚了吗。赵占说数清楚了。林婉儿说那他们知道咱们有多少人了。赵占说知道。林婉儿说那他们什么时候来。赵占说快了。

赵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林婉儿坐在那儿，灯照着她半张脸。

赵占说面钱下次给。林婉儿没说话。

接下来几天，胡三天天去河边盯着。蒙古人没来，对岸也没动静。筏子堆在岸上，没人动。营帐还在，但人少了。胡三说，走了不少，往北边去了。赵占说去哪儿。胡三说不知道，往北走了。

老马说，蒙古人不打了？赵占说，不是不打，是在等人。等够了就来。

韩昭说，河北那边来人，路上得走十几天。蒙古人从北边调人，也得走十几天。赵占说那就是十几天以后。

接下来的日子，山坳里照常练刀。老马的嗓子好了一点，又开始骂，骂得比以前还凶。新来的河北人站前排，本地人站后排，互相看着，谁也不服谁。老马骂了几句，服了。狗蛋的刀法越来越稳，一刀下去，木桩上的刀痕深了一道。铁匠老头又打了二十把刀，堆在棚子里，刀光晃眼。阿牛不打铁了，跟着老马练刀，一刀一刀的，比谁都狠。

赵占每天去河边趴一会儿，看对岸。对岸的筏子还在，营帐还在，人还是那么几个。胡三说，蒙古人没增兵，也没撤，就耗着。赵占说他们不怕耗。胡三说，他们耗得起。

赵占趴在那儿，看着河面上的水纹。水从北边流过来，往南边流下去。北边是金国，是蒙古，是河北。南边是临安，是朝廷，是和议。他趴在那儿，哪儿都去不了。

第十天的时候，胡三从河边跑回来，说对岸来人了。赵占问多少。胡三说很多，筏子下水了，黑压压的一片，数不清。

赵占站起来，往河边走。走到河岸上，往对岸看。对岸河面上全是筏子，一个挨一个，从岸边排到河心。筏子上站满了人，刀在日光底下闪。岸边还有更多的人，牵着马，举着旗，黑压压的，一直铺到远处的坡上。

老马站在他旁边，数了数，说至少两千。

赵占没说话，看着那些筏子越来越近。

韩昭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说打不打。

赵占说打。

韩昭说怎么打。

赵占说，跟上次一样，等他们靠岸，进沟里就打。

老马说，上次一千，这次两千，沟里装不下。

赵占没说话，看着那些筏子。筏子越来越近，能看清上头的人了。蒙古人，矮壮，脸圆，眼睛小，跟那个百夫长长得差不多。领头的站在最前头的筏子上，比那个百夫长高，比那个百夫长壮，手里举着把刀，刀在日光底下闪。

赵占说，不放他们上岸。

老马看着他。

赵占说，在水里打。筏子靠不了岸，他们上不来。上不来就打不着咱们。

韩昭说怎么拦。

赵占说，用火。筏子是木头扎的，怕火。烧了筏子，他们就过不来了。

老马说，火烧不着，离得太远。

赵占说，用箭。箭头包上布，蘸上油，点着了射过去。筏子着了，人就乱了。

韩昭说，咱们没那么多箭。

赵占说，有多少算多少。

韩昭跑回去，把那些弓箭手叫过来，一共五个。赵占让他们把箭头包上布，蘸上油。那五个弓箭手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包，手在抖，但包得很仔细。

老马让人去镇上找油。周福带着人跑回去，一会儿抱了几个罐子回来。油不多，但够用了。

筏子越来越近，离岸不到一百步了。赵占看着那些筏子，看着上头的人。领头的站在最前头，刀举着，日光打在刀刃上，反出一道光。赵占说放。

五个弓箭手站起来，把箭头在油罐里蘸了蘸，点上火。火苗蹿起来，照着他们的脸。他们拉开弓，箭飞出去，五道火线划过河面，落在筏子上。两个落在水里，灭了。三个落在筏子上，扎在木头上，火苗烧起来。

筏子上的人乱了，有的去踩火，有的往旁边躲。筏子晃起来，有人掉进水里。后头的筏子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事，还在往前挤，撞在前头的筏子上，人也掉进水里。领头的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懂，但声音很大，河对岸都能听见。

赵占说再放。五支箭又飞出去，这回中了四支。火更大，筏子上烧起来，木头噼啪响。蒙古兵有的跳进水里，有的往后退，筏子挤成一团，动不了了。领头的还在喊，但没人听他的了。

后头的筏子开始往回划。前头的筏子有的着了，有的翻了，有的漂在河面上，上头没人。河面上全是人头，在水里扑腾着，往对岸游。赵占站在河岸上看着，看着那些人游回去，看着那些筏子漂远了。

河面上安静下来。只有几个筏子还在烧，冒着烟，火苗一蹿一蹿的。

老马站在旁边，说退了。

赵占说，退了。

老马说，还会来。

赵占没说话，看着对岸。对岸的人还在，营帐还在，旗子还在。筏子没了，但树还有，扎筏子用不了几天。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的筏子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黑木头漂着，一沉一浮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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