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谈还是打

韩昭回来的第三天，山坳里来了个生人。

赵占正在看老马练人，新来的河北人和原来的混在一起，站了好几排，刀举起来的时候，阳光打在上面，亮晃晃的一片。狗蛋已经混到前排了，一刀下去，木桩上的刀痕又深了一道。

周福从林子里钻出来，后头跟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腰里挂着个布包，走路的姿势不像种地的，也不像当兵的，倒像是铺子里算账的先生。赵占眯着眼看了半天，不认识。

周福走到跟前，往旁边让了让。那人冲赵占拱了拱手，说：“赵王爷，久仰大名。”

赵占没接话，看着他。那人笑了笑，说：“在下姓钱，是个做买卖的。从临安来。”

赵占还是没接话。姓钱的也不尴尬，从布包里掏出个帖子，双手递过来。赵占接过去一看，上头写着几个字，是秦桧的笔迹。他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塞进怀里。

“秦相爷让你来的？”

姓钱的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相爷让在下给王爷带句话。”

赵占等着。姓钱的说：“相爷说了，上回的事，不是他的意思。是底下人自作主张。他已经把人办了。”

赵占没说话。姓钱的等了一会儿，又说：“相爷还说，王爷在乌江打的这几仗，朝里都知道了。有人要赏，有人要罚。相爷替王爷压下来了。”

赵占说：“替我谢谢相爷。”

姓钱的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赵占问他还有别的事吗。姓钱的又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了：“相爷让在下告诉王爷，蒙古人那边，朝廷在谈。谈成了，北边就消停了。让王爷先别动。”

赵占说：“谈什么？”

姓钱的说：“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相爷没说。”

赵占看着他。姓钱的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赵占说：“回去告诉相爷，我这边的事，我自己管。朝廷的事，朝廷管。各管各的。”

姓钱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得很快，绸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里头瘦得皮包骨头。

老马走过来，看着姓钱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秦桧的人？”

赵占点点头。

老马说：“来干什么？”

赵占说：“让我别动。”

老马愣了一下。“别动？蒙古人都到河边了，别动？”

赵占说：“朝廷在跟蒙古人谈。”

老马不说话了，把烟袋锅掏出来，点上，狠狠抽了一口。

赵占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练刀。狗蛋一刀下去，木桩裂了一条缝。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占，咧嘴笑了。赵占没笑。

姓钱的走了以后，赵占把胡三叫过来，让他去河边盯着，蒙古人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胡三走了。赵占又去找韩昭。韩昭正坐在石头上换药，腿上的布条解下来，露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已经结痂了，但周围还是肿的。

赵占在他旁边蹲下，把秦桧派人来的事说了。韩昭听完，半天没出声。他把新布条缠上，系了个死结，才开口：“朝廷在谈，谈来谈去就是割地赔钱。岳飞当年谈没了，咱们这些人也谈没了。”

赵占没说话。

韩昭站起来，试了试腿，能走了，但还有点瘸。“王爷，河北那边的人可不管朝廷谈不谈。他们就想知道，您这儿打不打。”

赵占说：“打。”

韩昭看着他。赵占说：“朝廷谈朝廷的，咱们打咱们的。”

韩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一瘸一拐地往空地上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王爷，刀得磨了。钝了砍不动。”

赵占低头看了看腰里的剔骨刀。刀还在，刀刃上还有黑脸膛的血，干了，擦不掉。他用拇指试了试，确实钝了。他蹲在石头上，找了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磨了很久，刀又亮了。他把刀别回腰里，站起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胡三从河边回来了。他跑得很急，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赵占问他怎么了。胡三说，对岸来人了，很多。赵占说来的是金兵还是蒙古人。胡三说都不是，是宋兵。

赵占愣了一下。

胡三说，从东边过来的，几百人，打着大宋的旗号。到了河边就扎营了，也不过去，也不走。蒙古人在对岸看着，金兵在远处看着，谁都不动。

赵占站在那儿想了半天，说走，去看看。两个人往河边走，趴在芦苇丛里往对岸看。对岸确实多了营帐，旗子上写着“宋”字，不是朝廷的正规旗，是那种自己做的，布粗，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营帐前头有人走动，穿的也是宋兵的衣裳，但破破烂烂的，有的连鞋都没有。

赵占看了一会儿，问胡三这些人哪来的。胡三说不知道，看着不像朝廷的兵。

赵占没再问，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周福。周福说他打听到了，那队宋兵是从庐州过来的，领头的姓刘，是个都头，带了三百多人，说是来“协防”的。赵占说协防？协什么防？周福说，听说是庐州知府派来的，说乌江这边有人跟金兵打仗，怕惹出事来，派人来看着。

赵占没说话。老马在旁边哼了一声：“金兵来的时候他们不来，蒙古人来的时候他们不来。咱们打完了，他们来了。”

周福说，那队宋兵在河边扎了营，也不过来，也不走。赵占说让他们扎着。

那天晚上，赵占没去酒楼。他坐在破庙门口，看着月亮。月亮缺了一块，不像前几天那么圆了。老马在旁边抽烟，阿牛在里头打呼噜，小和尚在念经。

赵占突然说：“朝廷在跟蒙古人谈。庐州派兵来看着咱们。金兵退了，蒙古人来了。前后都是人，就是没有咱们站的地方。”

老马抽了口烟：“站的地方是自己挣的，不是人家给的。”

赵占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赵占去了河边。这回他没趴着，直接走到河岸上，往对岸看。对岸那队宋兵也看见了他，有几个人走到河边，隔着河看他。赵占也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对跟在后面的胡三说：“你去对岸，找那个姓刘的都头，告诉他，我要见他。”

胡三愣了一下。“王爷，对岸是他们的营……”

赵占说：“我知道。你去告诉他，赵占请他过河来喝酒。”

胡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赵占回到镇上，去酒楼找林婉儿。林婉儿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布。

赵占说：“晚上有人来喝酒，你准备几个菜。”

林婉儿问谁。赵占说对岸那个都头。林婉儿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转身进灶间了。

天黑的时候，胡三回来了。后头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黑脸膛，方下巴，穿着一身旧军袍，腰里挎着刀。他走到赵占跟前，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就是赵占？”

赵占说：“我就是。”

那人拱了拱手，说：“在下刘德，庐州府都头，奉命来协防乌江。”

赵占说：“刘都头，请。”

两个人进了酒楼。林婉儿已经把菜端上来了，不多，四个菜，一壶酒。刘德坐下，看了看菜，又看了看赵占，没动筷子。赵占给他倒了杯酒，刘德端起来喝了，放下杯子。

“赵王爷，下官有话直说。您在这儿打金兵，打得好。但您打的这几仗，庐州府那边不好交代。”

赵占说：“怎么不好交代？”

刘德说：“朝廷跟金国签了和议，不能打。您打了，金国那边来问，朝廷就得给说法。给说法就得有人顶罪。”

赵占给他又倒了一杯。“那你来干什么？抓我？”

刘德没喝，看着赵占。“下官要是来抓您，就不会一个人过来了。”

赵占没说话。

刘德把那杯酒喝了，放下杯子。“下官是个粗人，不会拐弯。庐州府那边让下官来看着您，不让您再打。但下官在河边看了几天，看见金兵退了一回又一回，看见蒙古人来了，看见河北来的人投奔您。下官在庐州待了十年，没见过这种场面。”

赵占看着他。

刘德说：“下官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占说：“打。”

刘德说：“打谁？”

赵占说：“谁来了打谁。”

刘德不说话了。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又倒了一杯，又喝了。第三杯的时候，赵占按住了他的手。刘德抬起头，眼睛红了。

“下官在庐州十年，打了十年土匪，抓了十年逃犯。金兵来的时候，下官在城里守着，哪儿都不让去。蒙古人来的时候，下官还在城里守着。守来守去，守得自己都不知道在守什么。”

赵占松开手。刘德把第三杯喝了，站起来。

“赵王爷，下官明天就带人回去。”

赵占看着他。

刘德说：“下官回去就说，乌江这边没事，金兵退了，蒙古人没来。您的事，下官不知道。”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下官帮不了您什么，但也不会挡您。”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胡三跟出去送他。

赵占坐在桌边，看着那四个菜，一壶酒。刘德喝了三杯，还有大半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林婉儿从灶间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走了？”

赵占点点头。

林婉儿看了看桌上的菜，没动，问他吃饱了没有。赵占说没有。林婉儿站起来，进灶间端了两碗面出来。赵占低头吃。吃完，他放下筷子。

林婉儿收了碗，在他对面坐下。赵占说，刘德回去了，说不会挡咱们。林婉儿问能信吗。赵占说不知道，但他今天来喝酒了，喝了三杯。林婉儿看着他。赵占说，肯来喝酒的人，至少不坏。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半壶酒上。赵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林婉儿还坐在那儿，灯照着她半张脸。

赵占说：“明天还来吃面。”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推开门，走进月亮地里。月亮缺了一块，光没那么亮了，照得路上灰蒙蒙的。他往破庙走，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听见阿牛的呼噜声从里头传出来，小和尚的念经声低低的，老马的烟袋锅一亮一灭的。

赵占在门槛上坐下，没进去。他看着月亮，想刘德说的话。庐州府让他来看着，他回去了。回去以后怎么说，赵占不知道。但刘德说不会挡他，这句话他信了。肯来喝酒的人，至少不坏。

他坐了很久，月亮慢慢移过去，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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