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山路

天没亮，赵占就带着胡三进了西边山里。

胡三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他这些年当探子，山里山外都跑遍了，哪条沟能走人，哪道梁能看远，闭着眼都知道。赵占跟在后头，走得满头是汗。山里的路比他想的难走，说是路，其实就是石头缝里踩出来的一道印子，宽不过一尺，左边是崖壁，右边是沟，掉下去骨头都捡不回来。

走了半个时辰，胡三停下来，指了指前头的一道山梁。“翻过去，就是那个村子。蒙古人上回就走到这儿。”

赵占爬到山梁上，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沟底有个村子，七八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顶上盖着草。没有炊烟，看不见人。赵占问还有人吗。胡三说有，藏在后山，听见动静就不敢出来。

赵占看了一会儿，从石头后面缩回来，问胡三那条通向南边的路在哪儿。胡三指着村子后面的一道沟，说从那儿进去，翻两道梁，下去就是庐州地界。赵占说走过去要多久。胡三说走快点一天，走慢点一天半。赵占说马能走吗。胡三摇头，说有一段路窄得人都得侧身过，马过不去。

赵占没说话，盯着那道沟看了半天。

两个人原路返回。下山比上山还难，脚底下打滑，赵占摔了两个跟头，手撑在石头上蹭破了皮。胡三拉了他一把，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回到山坳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马正在让人歇着，那些人坐在地上喝水擦刀。看见赵占回来，老马走过来，问他路怎么样。

赵占蹲在地上，拿树枝划了几道线。“村子在后头，路在村子后面那道沟里。人过得去，马过不去。蒙古人要过来，只能下马走。下了马，他们就跟咱们一样了。”

老马说：“那他们就不会从这儿走。马是蒙古人的命，不会扔下马。”

赵占说：“所以他们会从河边走。河边有浅滩，马过得去。”

老马想了想，说那就是还得在河边打。

赵占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土。“先在河边打。打完了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赵占天天去河边趴着。对岸的蒙古人还在，没走，也没增兵。金兵的营帐看不见了，只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烟冒起来，像是有人在烧荒。

胡三盯着那个姓王的商人。姓王的没再来，那十几个蒙古人也走了。赵占说他们回北边报信去了。老马说报完信就该来了。赵占说嗯。

韩昭走的第十四天，有人从北边来了。

赵占正在山坳里，周福跑来说镇上来了一队人。赵占赶到镇上的时候，酒楼门口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粗粗一看，少说有四五十个。打头的是个黑瘦汉子，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破棉袄，腰里别着把刀，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看见赵占，黑瘦汉子上来就跪下了。赵占把他拽起来，问他哪儿的。黑瘦汉子说河北来的，韩昭让他们来的。赵占问韩昭呢。黑瘦汉子说韩昭回去叫人的时候被金兵咬了，腿上挨了一刀，走得慢，让他先带人过来。

赵占问伤得重不重。黑瘦汉子说不重，能走，走得慢。金兵没追，自己都顾不过来。赵占问来多少人。黑瘦汉子说韩昭拢了七八十个，路上散了一些，到他这儿剩四十多个。后头还有，韩昭带着慢慢走。

赵占让周福带他们去山坳。那些人跟着周福走了。黑瘦汉子走在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赵占，又看了一眼酒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占问他还有什么事。黑瘦汉子说韩昭让他告诉您，蒙古人在北边打得凶，金兵快顶不住了。等金兵一垮，蒙古人就该往南边来了。让您早点准备。赵占说知道了。黑瘦汉子点点头，跟着周福走了。

林婉儿从酒楼里出来，站在赵占旁边，看着那些人走远。“来了这么多。”

赵占说四十多个。

林婉儿说：“吃的够吗？”

赵占说：“不够也得够。”

当天晚上，赵占去了山坳。新来的四十多个人蹲在空地上，老的挤在一边，新的挤在另一边。老马站在中间，正一个一个地看。看见赵占来了，他走过来，低声说：“这些人比之前的好。打过仗的占一半，剩下的也是见过血的。”

赵占问韩昭呢。老马说后头慢慢走，估摸着还得几天。

赵占走到那些人跟前。黑瘦汉子站起来，给他介绍。这个是保定的，那个是大名的，这个是邢台的，都是河北人。有当过兵的，有种地的，有猎户，还有两个铁匠。赵占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一圈，说先歇着，明天再练。

那些人散了，有的找地方躺下，有的靠着树坐着。黑瘦汉子没走，站在赵占跟前，欲言又止。

赵占问他还有什么事。黑瘦汉子说，河北那边现在乱得很，金兵不管事了，蒙古人还没来，没人管，谁有刀谁就是王。老百姓苦得很。赵占说知道了。黑瘦汉子又说，他们来的时候路过几个村子，村子都空了，人都跑了。有的往南边跑，有的躲进山里。赵占没说话。

黑瘦汉子说：“王爷，俺们不怕死。俺们就怕打了半天，后头没人跟上来。河北那边的人都在看着。您这儿要是能站住脚，他们就敢动。您这儿要是站不住，他们就只能接着跑。”

赵占看着他。“站得住。”

黑瘦汉子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了。

赵占在石头上坐下来，看着那四十多个人。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还在小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口音跟乌江不一样，硬邦邦的，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老马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袋锅点上。“河北人。跟当年岳帅手下的那些人一个口音。”

赵占说：“你认得韩昭他爹？”

老马抽了口烟。“认得。韩忠，保定人，比我大几岁。人老实，打仗也老实，让冲就冲，让退就退。朱仙镇那仗，他冲在最前头，再也没回来。”

赵占没说话。

老马说：“他儿子跟他长得像。”

赵占说：“你白天不是没认出来吗？”

老马说：“认出来了。没说。怕认错了。后来他自己说了，就知道了。”

赵占转过头看着他。老马的脸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楚，皱纹深深的，眼睛眯着，看着那四十多个人。

“他爹死了二十年了。他儿子又来了。”

赵占没说话。

老马抽完一锅烟，磕了磕，站起来。“明天人更多了，得再砍些木桩。”

他走了。赵占坐在石头上，看着那四十多个人。月亮升到头顶了，照得山坳里亮堂堂的。那些人躺在月光底下，有的翻身，有的说梦话，有的打呼噜。口音都是河北的，硬邦邦的，像石头。

韩昭是第十天回来的。那天傍晚，赵占正在山坳里看老马练人，新来的四十多个已经站进去了，空地挤得满满当当的。老马的嗓子已经骂哑了，说话跟破锣似的，但还在骂。

周福从林子里钻出来，后头跟着一个人。那人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腿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赵占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韩昭。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胡子拉碴的，跟个野人似的。

赵占走过去。韩昭站住了，冲他拱了拱手，没说话。

赵占问他伤怎么样。韩昭说没事，蹭了一下。赵占看着那条腿，布条缠得厚厚实实的，血从里头渗出来，把裤腿都染红了。蹭了一下蹭不出这么多血。韩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说路上没养好，走得急了。

赵占让他坐下。韩昭没坐，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林子里又出来几个人，一个，两个，三个……陆陆续续的，一共十几个。都跟韩昭差不多，瘦，脏，衣裳破烂，有的拄着棍子，有的互相扶着。

韩昭说，拢了八十多个，路上走散了一些，金兵追了一段，又丢了一些。到这儿就剩这些了。赵占说够了。韩昭看着他。赵占说四十加四十，八十多个，加上原来的，过一百了。够了。

韩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老马走过来，看见韩昭，站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老马说像你爹。韩昭说嗯。老马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接着练人。一刀一刀的，当当当的，比刚才更响了。

赵占让周福带他们去歇着。韩昭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后头还有人。赵占愣了。韩昭说，河北那边还有人在看着。这边要是能站住，他们就敢来。赵占说站得住。

韩昭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赵占站在那儿，看着那十几个人走远。太阳快落山了，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老长。他们的口音也是河北的，硬邦邦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种。

晚上，赵占去了酒楼。林婉儿正在灶间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赵占在桌边坐下，等着。面端上来了，他低头吃。吃完，林婉儿收了碗，在他对面坐下。

赵占说来了八十多个，加上原来的，过一百了。林婉儿说够吗。赵占说不够也得够。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韩昭回来了，腿上挨了一刀，走不了快路。林婉儿说人没事就行。赵占说嗯。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林婉儿坐在灯下，看着他。

赵占说，面钱下次给。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推开门，走进月亮地里。月亮圆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往山坳走，走得很快。山坳里那些人还没睡，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月光底下练刀。一刀一刀的，当当当的，跟打铁一样。

他站在林子边上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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