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南来

韩昭走的第三天，胡三从河边跑回来了。赵占正在山坳里，看见胡三从林子里钻出来，跑得很快，脸色发白，就知道出事了。

“那队蒙古人来了。”

赵占问到了哪儿。胡三说过了淮河了，十几个人，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南走。他跟着看了一段，那些人走得不快，像是在找什么。

老马问，找咱们？胡三说看着不像，他们过河之后没往镇子方向来，往西边去了。赵占说西边有什么。老马说西边是山，什么都没有。

赵占想了想，说不管他们找什么，不能让他们靠近镇子。

当天下午，赵占带了十几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走到半路，他让胡三在前面探路，其他人藏在路边林子里等着。等了半个时辰，胡三回来了。

“在前头五里，有个村子，他们在村里歇着。”

赵占问村里有人吗。胡三说有人，老百姓，吓得不敢出来。蒙古人没杀人，在村里找吃的，拿了就走。

赵占问走了没有。胡三说还没，在村口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赵占站起来，往前头走。老马拉住他，问他去干什么。赵占说去看看。老马说你看不懂蒙古话。赵占说看得懂人。

他往前走，老马跟上来，阿牛也跟上来。三个人沿着官道走，走了五里，看见那个村子。村口有几个人蹲在地上，旁边拴着马。赵占趴在路边草丛里看着，一共六个，穿着皮袍子，腰间挂着刀。他们蹲在地上吃东西，吃的是干粮，就着水囊喝水。

赵占看了一会儿，往后缩了缩，问胡三人呢。胡三说还有几个在村里，没出来。

赵占趴在那儿继续看。那六个人吃完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村口走。走到村口，又站住了，往南边看。赵占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官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等了很久，南边来了一个人。骑着马，跑得很快。那六个人站直了，等着。骑马的人到了跟前，跳下来，跟那几个人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懂，但看手势像是在指路。

赵占盯着那个人看。那人穿着跟那六个人不一样，衣裳是汉人的，留着胡子，看着像商人。他比划了一阵，那六个人点点头，翻身上马，往西边去了。那个商人骑上马，往南边走了。

赵占从草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回去。老马问他看明白了什么。赵占说那个商人是汉人，在给蒙古人带路。老马说带什么路。赵占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回到山坳，赵占把周福叫来，让他去镇上打听，最近有没有生面孔来过。周福去了半天，回来说，镇上没来外人，但前些天有个商队从北边过来，在隔壁镇子歇了一夜，往南边去了。

赵占说商队是干什么的。周福说贩马的，从北边贩马到南边卖。赵占说这时候还能贩马？周福说现在金兵乱了，路上没人管，有人就敢跑。

赵占没说话，把胡三叫过来。胡三说那个商人他好像见过，在北边当探子的时候，见过有人给金兵带路，就是这种人。赵占问什么人。胡三说，汉人，给金国人办事，赚金国人的钱。现在金国人不行了，就转给蒙古人办事。

老马说这种人最可恨。赵占说先别管可恨不可恨，先得知道蒙古人想干什么。

赵占让胡三去追那队蒙古人，看看他们往西边去干什么。胡三走了两天，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还白。

蒙古人去了西边山里，在山里转了两天，又出来了。赵占问他们在山里找什么。胡三说他们找的不是东西，是人。赵占愣了。胡三说，山里有个村子，藏着一伙人，是当年从北边跑过来的。蒙古人找到了那个村子，进去看了看，没杀人，问了话就走了。

赵占问问什么话。胡三说听不懂，但看手势，像是在问路。老马问问什么路。胡三说像是问往南边去的路。赵占说他们要去南边？胡三说不是，他们问完路就往北走了，回去了。

赵占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突然说，他们是来找路的。老马说找什么路。赵占说，找一条绕过咱们的路。他们知道河这边有人打，不想从这儿过河，想找别的地方过去。老马说西边山里有路吗。赵占说不知道，得问周福。

周福来了，赵占问他西边山里有没有路通到南边。周福想了想，说有，有条小路，翻过山能到庐州。但那条路不好走，马过不去。赵占说蒙古人就是骑马来的。周福说那就是没找到。

赵占说，他们还会再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赵占让胡三天天去河边盯着，自己也经常去。对岸的蒙古人还在，没走，也没动。金兵退到更远的地方去了，看不见营帐，只能偶尔看见几缕烟。那队探路的蒙古人回去之后再没来过，但赵占知道他们还会来。

韩昭走的第七天，林婉儿来送饭的时候，赵占问她，你爹当年在北边打过仗，那边有没有什么路是金兵不知道的。林婉儿想了想，说她爹说过，北边山里有很多小路，当地人才知道。金兵来了以后，老百姓就藏进山里，走那些小路。赵占说那些路能走马吗。林婉儿说不能，马走不了。

赵占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破庙里，想着那些小路。马走不了，人走得了。蒙古人骑马来的，但他们要往南边去，不一定非要骑马。人先过来，马后头再跟。金兵当年就是这样过的河。

他翻了个身，看着屋顶那个窟窿。月亮快圆了，光从窟窿里照进来，照在墙上，白白的。老马在旁边打呼噜，阿牛的呼噜声更大，小和尚的念经声低低的。赵占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韩昭走的第九天，有人从北边来了。不是韩昭，是另外的人。赵占正在山坳里，周福跑来说，镇上来了一队人，说是从河北来的，要找赵占。

赵占赶到镇上的时候，酒楼门口站着十几个人。打头的是个黑瘦汉子，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破棉袄，腰里别着把刀。看见赵占，他上来就跪下了。

赵占把他拉起来，问他干什么。黑瘦汉子说，韩昭让他们来的，说南边有人打金狗，让他们先来，韩昭随后就到。赵占问韩昭呢。黑瘦汉子说，韩昭回去叫人的时候，被金兵发现了，打了一仗，韩昭受了伤，让他先带人过来。

赵占问他伤哪儿了。黑瘦汉子说腿上挨了一刀，不重，能走，走得慢。赵占问金兵追了没有。黑瘦汉子说没追，金兵自己都顾不过来。

赵占让他们先进屋。林婉儿从灶间端出馒头来，那些人一人拿了一个，蹲在墙角吃。黑瘦汉子一边吃一边说，河北那边听说乌江有人打金狗，都想来，就是不敢动。韩昭回去一说，来了几十个，路上散了一些，到这儿就剩十几个。

赵占说来了就好。黑瘦汉子说，韩昭让他告诉您，蒙古人在北边打得很凶，金兵快顶不住了。等金兵一垮，蒙古人就该往南边来了。让您早点准备。

赵占点点头。

那些人吃完了，周福带他们去山坳。老马看见又来了人，骂了一句，说站都站不下，还来。骂完了，让他们站到后排去。

赵占站在林子边上看着，看着那些新来的人站进队伍里，看着老马一个一个纠正他们的姿势。太阳照在山坳里，照在那些人身上。刀光一闪一闪的，比前几天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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