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故人之后

蒙古人在对岸扎下来，第五天，来了一个人。

赵占正在山坳里看着那些人练刀。现在人多了，站满了半个空地。老马分成三排，前排砍木桩，中排练对砍，后排站着等。狗蛋已经混到中排去了，一刀一刀地跟人对砍，木刀碰木刀，当当当的。那个腿上带疤的中年汉子在前排，一刀下去，木桩上的刀痕深了一道。

周福从镇子方向走过来，走得急，后头跟着一个人。

赵占眯着眼看，不认识。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腰里别着把刀，刀鞘旧得看不出颜色。走路的姿势跟老马有点像，腿微微弯着，像是骑过多年马的。

周福走到跟前，说这位兄弟要找您。赵占问他从哪儿来的。那人说从北边来的。赵占没说话，看着他。那人说，我叫韩昭，当年跟着岳帅。赵占愣了一下。老马从旁边走过来，听见这话，站住了。

韩昭看着老马，问他是不是马万山。老马说我是。韩昭说绍兴十年，郾城，您带着背嵬军冲阵，我在后头跟着。老马没说话，盯着他看，看了半天，说韩忠是你什么人。韩昭说是我爹。老马说，你爹是韩忠？韩昭点点头。老马说韩忠死了，死在朱仙镇。韩昭说我知道，那年我十五，给我爹收的尸。

老马不说话了。

赵占让他们坐下说。韩昭在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块干粮，掰了一半，慢慢嚼着。赵占问他是怎么来的。韩昭说从河北走过来的，走了二十多天。赵占说河北那边怎么样。韩昭说，金国人还在，但没以前那么横了。蒙古人打了几年，金国人怕了，把北边的兵都调走了，南边就空了。

赵占看着他，问他是来找谁的。韩昭说找您。赵占说找我干什么。韩昭说，听说您在乌江打金狗，打了好几仗，都打赢了。我在河北听说了，就来了。

赵占没说话。

韩昭说，他在河北待了二十年，种地，打猎，有时候也劫金狗运粮的车。小打小闹，成不了事。听说这边有人真刀真枪地干，就来了。

老马在旁边开口了，问他带了多少人。韩昭说就他自己。老马愣了一下。韩昭说，他在河北认识一些人，也想打，但不敢动。得有人先打出个样子来，他们才敢跟。赵占说所以你先来了。韩昭说对，我先来看看，看完了回去叫人。

赵占站起来，走到空地边上，指着那些人。韩昭跟着走过来，看着那些人练刀。老马在旁边说，练了快一个月了，能站住了，能砍了，没打过仗的还多。

韩昭看了一会儿，说够了。老马看着他。韩昭说，当年跟着岳帅的时候，新兵练半个月就上阵。练多了没用，见了血什么都忘了。打几仗就熟了。

老马没说话，点点头。

赵占让周福给韩昭安排个地方住。韩昭说不急，他还有话说。赵占看着他。韩昭说，他来的路上，碰见一队人。赵占说哪的人。韩昭说蒙古人。

赵占没说话。

韩昭说，十几个，骑着马，往南走。他躲在路边看了，那些人走得不快，像是在探路。赵占问走多远了。韩昭说到淮河了，估摸着再走两天就到乌江。赵占问他们是来找金兵的还是来找我们的。韩昭说不知道，看方向，是往乌江来的。

老马说，那就是来找我们的。

赵占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胡三。胡三正在河边趴着，看见他来了，往旁边挪了挪。赵占趴下来，问他对岸有没有动静。胡三说没有，金兵退了以后就没回来，蒙古人还在老地方扎着。赵占说，有一队蒙古人往南边来了，十几个，骑马。胡三愣了一下，说没看见。赵占说你再看看，多盯着南边。胡三点点头。

赵占回到山坳，韩昭正蹲在地上，跟老马说话。赵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韩昭说，他在河北二十年，见过不少蒙古人。这些人跟金兵不一样，金兵打仗为了抢东西，蒙古人打仗就是为了打仗。他们不怕死，死了觉得能上天。老马说，不怕死的最难打。韩昭说对，但也有办法。赵占问什么办法。韩昭说，蒙古人靠马，没马就不行了。把他们马杀了，或者放了，他们自己就乱了。

老马点点头，说跟打金兵一样，烧粮草，放马匹。韩昭说不一样，金兵没马还能步战，蒙古人没马就跑不了了。

赵占没说话，看着远处那些人。

太阳偏西的时候，林婉儿来送饭。她看见韩昭，愣了一下。赵占说这是新来的，从河北来的。林婉儿点点头，多分了一个馒头给他。韩昭接过来，说谢了，问她叫什么。林婉儿说姓林。韩昭看着她，看了两眼，没再问。

吃完饭，韩昭站起来，走到空地边上，看着那些木桩。木桩上全是刀痕，深的浅的，横的竖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老马跟前，说这些人他能带几个走。老马说带哪儿去。韩昭说回河北，叫人来。

赵占听见了，走过来。

韩昭说，他在河北认识的人，能凑一百多。都是打过仗的，比这些新兵强。赵占说你要多少人。韩昭说十几个就行，带回去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南边有人真打。赵占想了想，说行，你自己挑。

韩昭在空地上走了一圈，挑了十几个人。狗蛋站在前头，韩昭看了他一眼，没挑。狗蛋急了，问他为什么不挑他。韩昭说你还小，再过两年。狗蛋说俺能打。韩昭看着他，说你去过河北吗。狗蛋说没有。韩昭说河北比这儿冷，冬天能冻掉耳朵。你去了受不了。狗蛋不说话了，眼圈红了，但没哭。

赵占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韩昭挑完人，说明天一早就走。赵占说行。韩昭走了。

晚上，赵占去了酒楼。林婉儿正在灶间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赵占在桌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林婉儿端着面出来。赵占低头吃，吃完放下筷子。

林婉儿收了碗，在他对面坐下。问他那个新来的是什么人。赵占说叫韩昭，河北来的，他爹跟过岳帅。林婉儿没说话。赵占说他要带人回河北，叫更多人过来。林婉儿说你觉得他可信吗。赵占说老马认识他爹，应该可信。林婉儿点点头。

赵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林婉儿还坐在那儿，灯照着她半张脸。

赵占说，蒙古人要来了。

林婉儿看着他。

赵占说，十几个，往这边来的。

林婉儿说，怕什么，又不是没打过。

赵占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

月亮很亮，照得街上白花花的。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走到破庙门口，阿牛已经睡了，呼噜声从里头传出来。小和尚在念经，念得很慢。老马靠在墙上，烟袋锅叼着，没点。看见赵占进来，他把烟袋锅拿下来，问他蒙古人那事怎么弄。

赵占在草堆上躺下，说等韩昭走了再说。老马说韩昭一走，咱们人更少了。赵占说少十几个，不影响。老马不说话了。

赵占看着屋顶那个窟窿。月亮从窟窿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块白的。他闭上眼睛，想着韩昭说的那些话。河北，冬天能冻掉耳朵。他没见过河北的冬天，但他知道那是该去的地方。打过了河，往北走，一直走到河北，走到那些人的老家。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韩昭带着人走了。十几个人站在山坳口，赵占看着他们。韩昭冲他拱了拱手，说十天就回来。赵占说活着回来。韩昭愣了一下，笑了，说死不了。他转身走了，那十几个人跟上去，走得很急，一会儿就消失在林子里。

赵占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老马已经开始练人了，喊声还是那么响。木刀对木刀，当当当的，跟打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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