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北来

烧粮草回来的第三天，胡三又去了河边。这回他没下水，就趴在芦苇丛里看。看了一天一夜，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赵占正在山坳里看老马练人。那些新来的已经站得住脚了，刀也端得稳了，开始练对砍。木刀对木刀，当当当的，响成一片。

胡三走到赵占跟前，站住了。

赵占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

胡三说，对岸来人了。赵占说金兵又增兵了？胡三摇头，说不是金兵，是蒙古人。来了好多，不是四个，是几百个。骑马，带刀，扎在金兵营帐旁边。金兵给他们让地方，把自己的营帐往后挪了。

赵占没说话。

胡三说，蒙古人的旗子他没见过，但他认得那些人。骑马的样子，带刀的样子，跟那四个一模一样。他在北边当了二十年探子，见过蒙古人。

老马走过来，听见了，没吭声，把烟袋锅点上。

赵占问金兵那边呢。胡三说缩在后头，不敢动。粮草烧了，马跑了，他们自己都顾不上自己。蒙古人来了，他们更不敢动了。赵占说蒙古人跟金兵是一伙的？胡三说不知道，看着不像。蒙古人扎自己的营，自己生火做饭，不跟金兵来往。

赵占站了一会儿，说走，去看看。

两个人往河边走。走到芦苇丛里趴下，赵占往对岸看。对岸确实多了营帐，不是金兵那种牛皮帐，是另一种，矮一些，宽一些，颜色也深。营帐前头拴着马，比金兵的马矮，但壮实。有人在营帐间走动，走路的姿势跟金兵不一样，腿有点弯，像是长年在马背上的。

赵占趴在那儿看了很久。

胡三在旁边说，王爷，蒙古人来了，咱们怎么办。赵占没回答，继续看。看了一会儿，他往后缩了缩，说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半路，赵占突然停下来，问胡三蒙古人那边有多少能打仗的。胡三说三四百，都是骑兵。赵占问金兵呢。胡三说五六百，步军多，马没了。赵占没再问，继续走。

回到山坳，老马正让人歇着。那些人坐在地上，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揉胳膊。狗蛋坐在前排，刀放在膝盖上，手不抖了。

赵占走到老马跟前，把看见的说了。

老马抽完一锅烟，磕了磕，说蒙古人来了，这仗就更难打了。金兵好歹还讲点规矩，过河要先探路，要画地图，要等命令。蒙古人不讲这些，想打就打。赵占说他们现在没打。老马说那是因为他们刚来，还没摸清楚情况。等摸清楚了，比金兵快。

赵占没说话。

当天晚上，赵占去了周福家。周福正在吃饭，一碗稀饭，半个咸菜疙瘩。看见赵占进来，放下碗，问他吃了没。赵占说吃了，在周福对面坐下，把蒙古人的事说了。周福听完，半天没出声。

过了很久，他说，当年金兵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先是几个探子，后来来一队人马，再后来就拦不住了。赵占说我知道。周福说，得趁他们还没站稳，打一下。赵占说怎么打。周福说，过河，偷袭，跟烧粮草一样。赵占说不行，这回不一样。蒙古人骑马的，跑得快，追上来就跑不掉了。

周福不说话了。

赵占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先吃，我再想想。他推开门走了。月亮很亮，照得路上白花花的。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走到酒楼门口，看见里头还亮着灯，推门进去了。

林婉儿正在柜台后头算账，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算。赵占在桌边坐下，等着。

林婉儿算完了，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问他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赵占说蒙古人来了。林婉儿愣了一下，说不是在北边吗。赵占说现在到河边了。

林婉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灶间，端了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赵占说吃过了。林婉儿说吃过了也吃一碗。赵占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面。吃完，他放下筷子。

林婉儿收了碗，在他对面坐下。

赵占说，金兵还没打完，蒙古人又来了。咱们不到一百人，对岸加起来快一千了。这仗没法打。

林婉儿看着他，说你怕了？赵占说怕。林婉儿说怕什么。赵占说怕死了也拦不住。林婉儿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赵占看着那匣子，没动。

林婉儿说，我爹当年在郾城，三千人对金兵两万。没人觉得能打。他还是打了。打完剩八百。赵占说那不一样，你爹有岳帅。林婉儿说你也有老马、周福、胡三、阿牛、小和尚，还有那几十个不怕死的人。岳帅也是从几十个人开始的。

赵占看着她。

林婉儿说，能打多少打多少。打完了，死了，有人记着就行。

赵占没说话，把那匣子推回去。林婉儿收起来，放回柜台底下。

赵占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林婉儿站在柜台后头，灯照着她半张脸。赵占说，明天还来吃面。林婉儿没说话。赵占推开门，走进月亮地里。

第二天一早，赵占把老马、周福、胡三叫到一起。

四个人蹲在山坳的石头边上，赵占在地上划了几道线。这边是河，这边是金兵，这边是蒙古人。他说蒙古人刚到，还没站稳。金兵缩在后头不敢动。这时候打一下，他们两边配合不起来。

老马说怎么打。赵占指着河对岸侧面的一片树林。胡三说那片林子他知道，里头有条路，通到蒙古人营帐后头。赵占说不用打蒙古人，打金兵。蒙古人刚来，不会替金兵卖命。金兵挨打，他们不会管。

周福说，打完了往哪儿跑。

赵占指着那片林子。打完往林子里跑，蒙古人骑马，林子进不去。金兵没马，追不上。周福想了想，说行。

赵占说今晚就动手。老马说太急了吧。赵占说不能等，等蒙古人站稳了，跟金兵联上手，就没机会了。老马不说话了。

天黑透的时候，赵占带了三十个人过河。还是那个浅滩，水还是那么凉。过了河，胡三在前面带路，摸到金兵营帐后头。金兵的营帐比上次少了一半，粮草没了，马没了，人缩在帐子里，连火把都没点几根。

赵占趴在暗处看了一会儿，一挥手。三十个人摸进去。

这回没放火，直接杀人。金兵睡得死，有的刚惊醒就被砍倒了。营帐里乱起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往外跑。跑出去的撞见外头的人，又被砍倒。

赵占砍倒两个，听见后头有马蹄声。回头一看，蒙古人那边亮了火把，有人在骑马往这边跑。他喊了一声撤，三十个人往林子里跑。

马蹄声越来越近。赵占跑在最后头，听见后头风响，往旁边一滚。一支箭钉在他刚才站的地方，颤了颤。他爬起来，继续跑。跑进林子的时候，又一支箭飞来，擦着他肩膀过去，带起一块布。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占摸着树干往里走，走了很久，出了林子，到了河边。三十个人都在，有两个挂了彩，没死。

趟过河，回到南岸。赵占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肩膀上火辣辣地疼，他伸手摸了摸，破了皮，没大事。

老马蹲在他旁边，问他伤了。赵占说蹭了一下。老马看了看，说没事。赵占说，蒙古人追过来了，箭法准得很。老马没说话。

天亮的时候，胡三又去河边看。回来说，金兵那边又退了，往后撤了十里。蒙古人没动，还在原来的地方扎着。

赵占问蒙古人什么动静。胡三说没动静，好像昨晚那仗跟他们没关系一样。

赵占想了想，说他们就是来看看的。看看咱们怎么打，看看金兵怎么跑。看完了，他们自己就知道怎么打了。

老马说，那下一回就是跟蒙古人打了。赵占说，嗯。

山坳里，那些人还在练刀。木刀对木刀，当当当的，跟打铁一样。狗蛋站在前排，刀端得平平的，手不抖了。

赵占站在林子边上看着，看着看着，从怀里掏出那块布，慢慢擦那把剔骨刀。擦完了，别回腰里。

林婉儿来送饭的时候，看见他肩膀上的衣裳破了一块，露着皮肉，红红的。她没说话，把馒头分下去，分完了，走回来，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布，递给他。

赵占接过来，缠在肩膀上。林婉儿看着他缠，没帮忙。缠完了，赵占说谢了。林婉儿没说话，拎着篮子走了。

走到林子边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占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练刀。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眯着眼睛。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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