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对岸

碑立起来的第五天，胡三从对岸回来了。

他是半夜回来的。赵占听见动静的时候，还以为又是刺客，手已经摸到刀柄上了。门推开，胡三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着水。阿牛被开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坐起来，看见门口站着个水鬼，吓得叫了一声。小和尚念了句佛，老马把烟袋锅攥在手里。

赵占看着胡三，问他怎么回来的。

胡三说游回来的。

赵占说不是让你盯着就行，谁让你过河了。胡三说不过河，看不清楚。赵占没再问，让他进来。

胡三在草堆上坐下，水从裤腿上往下淌，把草打湿了一片。他喘了一会儿，说对岸来了新人。赵占问什么样的人。胡三说蒙古人。老马手里的烟袋锅停在半空。

胡三说他在对岸趴了三天，金兵营里乱得很。完颜宗敏死了，上回那仗打完，回去就被上面骂了。一千五百人，回去不到五百。完颜宗敏自己腿上挨了一刀，让人抬回去的。还没到地方，解差就来了，把他拿下了。现在带兵的是个新人，姓完颜，但不是完颜宗敏那一支的。

赵占说蒙古人呢。

胡三说来了四个，骑马的，从北边来的。金兵对他们客客气气的，让进帐子里说话。他在外头趴了一夜，没听见说什么。天亮了那四个人就走了，往北去了。他跟着走了一段，不敢跟太近，跟丢了。

赵占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外头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问胡三金兵那边还有多少人。胡三说千把人是有的，上回死了那么多，又调了一批过来。不敢再打了，怕上面怪罪，就在对岸扎着，不过来也不走。

老马说这是耗着。

赵占点点头。

胡三说金兵那边士气不行了。上回打怕了，夜里都不敢睡，怕咱们摸过去。哨兵多了一倍，火把点得跟白天似的。

老马说他倒是想看看咱们什么时候摸过去。

赵占没说话，站了很久。然后他让胡三去歇着，明天再说。

胡三躺下就睡着了。阿牛的呼噜声又响起来，小和尚的念经声低低的。老马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问赵占想什么。

赵占说想蒙古人。老马说还早。赵占说不早了。金兵那边乱了，蒙古人这时候派人来，八成是来探路的。等他们探明白了，就该动手了。

老马抽着烟，没说话。

赵占说咱们得赶在蒙古人动手之前，把这边的事办了。老马说什么事。赵占说打过去。老马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看着他。赵占没再说，躺下来，闭上眼睛。老马看了他一会儿，把烟袋锅磕了磕，也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赵占去找周福。

周福正蹲在院子里补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比赵占刻的碑好不了多少。白净面皮的坐在旁边，脸上那道疤已经掉痂了，露出粉色的新肉。赵占走进来，周福放下衣裳，问他怎么了。

赵占说蒙古人来了。

周福愣了一下。赵占把胡三带回来的话说了。周福听完，半天没出声。白净面皮的开口说，蒙古人不是在北边吗。赵占说现在往南边来了。周福说冲着咱们来的？赵占说冲着金国来的，但金国完了就是咱们。周福不说话了。

赵占说趁金兵现在乱了，打过去。

周福看着他，说打过去？赵占说对，打过去。

周福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他说咱们不到一百人，金兵那边还有一千。过了河是他们的地界，没有芦苇荡，没有沟，没有地方藏。赵占说我知道。

周福说那怎么打。

赵占说还没想好，但得打。不打，等金兵缓过来，还得过来。等蒙古人来了，就更打不了了。周福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你想好了？赵占说想好了。周福说那就打。

赵占从周福院子里出来，往山坳走。走到半路，碰见林婉儿。她拎着篮子去送饭，看见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赵占说没事，林婉儿没再问，跟他一起走。

到了山坳，老马正在练人。那些人已经能站住了，刀也端得稳了，开始练对砍。两个人一组，一刀一刀地对砍，木刀对木刀，当当当的，响成一片。赵占站在旁边看着，老马走过来，问他跟周福说了。赵占说说了。老马说怎么打。赵占说还没想好。老马说那就慢慢想，先把人练好。

赵占点点头。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林婉儿把馒头分下去。那些人坐在地上吃，吃完了接着练。赵占坐在石头上看着，看着看着，突然站起来，走到老马跟前，说他有个想法。

老马看着他。

赵占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这是河，这是对岸。金兵扎在这儿，千把人，不敢动。咱们从这儿过河，绕到他们后头。老马说后头是山。赵占说山里有路，胡三走过。老马说走过？赵占说他当二十年探子，这边那边的路都走过。

老马蹲下来看地上的线。从后头摸进去，不用打，放几把火就行。粮草烧了，马匹放了，他们自己就乱了。乱了就好打了。老马想了想说，得多少人？赵占说不用多，十几个就行。多了藏不住。老马说你去？赵占说去。

老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赵占把胡三叫过来，问他山里那条路。胡三说走过，好几年前的事了，不知道现在还通不通。赵占说带路。胡三说行。

赵占又挑了十几个人。阿牛算一个，小和尚算一个，腿上带疤的中年汉子算一个。狗蛋要跟着去，赵占没让。狗蛋急了，说王爷俺能打。赵占说不是打，是走路。你腿短，跟不上。狗蛋不说话了，眼圈红了。

老马走过来，说他也去。赵占说你留下，这边得有人盯着。老马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天黑透的时候，赵占带着人出发了。往上游走，走了十几里，找了个浅滩过河。水凉得刺骨，走到河心的时候，水没到胸口，冷得人喘不上气。没人吭声，咬着牙往对岸走。

过了河，胡三在前面带路。山里的路比赵占想的还难走，没有路，全是石头和树，深一脚浅一脚的。月亮被山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阿牛摔了三个跟头，小和尚扶了他两次。胡三走得不快，但不停。

走了半夜，胡三停下来，说到了。

赵占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前看。山脚下有火光，金兵的营帐，一片一片的。粮草堆在营帐中间，高高的一堆。马匹拴在另一边，黑压压的，看不清多少。营帐里有人走动，火把晃来晃去。哨兵站在营帐边上，拄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

赵占趴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后缩了缩，对胡三说粮草那边，阿牛去放火。胡三说马匹那边他去。赵占说放了火就跑，别回头，往山里跑，跑回河边。

胡三点点头。阿牛也点点头。

赵占说走。

三个人猫着腰，摸下山去。赵占趴在石头后面看着。胡三摸到马匹那边，蹲下来，不知道在干什么。阿牛摸到粮草那边，蹲下来，也不动了。赵占等着。等了很久，听见马叫声。先是一匹，后是一群，嘶叫着，蹄子跺地，轰隆隆的。

火光亮了。粮草堆烧起来了，火苗蹿起来老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营帐里的人跑出来，有的喊，有的叫，有的去救火，有的去追马。马匹跑了，往山里跑，踩翻了营帐，踩倒了人，乱成一团。

赵占看见胡三从火光里跑出来，跑进山里。看见阿牛也从火光里跑出来，跑得很快，跑上山坡。金兵在后面追，追了几步，又回去了——营帐那边火更大了。

赵占从石头后面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山下，碰见胡三，碰见阿牛。阿牛脸上被烟熏黑了，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胡三没笑，说快走。

三个人往山里跑。后头金兵营帐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跑了很久，听不见喊声了，只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喘气声。

跑到河边的时候，天快亮了。月亮下去了，东边开始发白。三个人趟过河，水还是那么凉，但没人觉得冷了。

过了河，赵占站在岸上，回头看了一眼。对岸还有火光，但已经小了，像远处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胡三说，粮草烧了，马跑了，他们至少十天动不了。

赵占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到山坳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老马带着人在练刀，看见他们回来，停下手里的活。那些人也都停了，看着他们三个浑身湿透、满脸黑灰地走过来。

老马问成了？赵占说成了。

老马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喊了一声接着练。那些人又举起刀，一刀一刀地砍。刀光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赵占在石头上坐下。阿牛一屁股坐在地上，腿抖得厉害。小和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念了声佛。胡三站着，看着对岸的方向。

赵占从怀里掏出那块布，慢慢擦那把剔骨刀。擦完了，别回腰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山坳里，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得刀光一闪一闪的。

林婉儿来送饭的时候，看见赵占靠在石头上睡着了。他脸上还有黑灰，衣裳还没干，头发乱糟糟的。她没叫他，把馒头分下去，分到最后，留了两个，放在他旁边。

赵占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看见旁边的馒头，拿起来啃。啃了一半，看见林婉儿坐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赵占说面钱下次给。林婉儿没说话，站起来拎着篮子走了。走到林子边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占还在啃馒头，看着那些人练刀。

太阳慢慢落下去，山坳里暗下来。老马的喊声还在响，一刀一刀的，当当当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