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刺客

那人跑了的第二天，赵占把胡三叫到跟前。

“昨晚的事，你怎么看？”

胡三说：“那三个人，不是金国的。”

赵占看着他。

胡三说：“金国杀人，不用蒙脸。”

老马在旁边点点头。

胡三说：“也不是一般贼人。贼人求财，不会半夜摸到破庙来杀一个穷王爷。”

赵占说：“那是哪儿的？”

胡三说：“朝廷的。”

他顿了顿。

“我当过二十年探子，这种事见得多了。官府杀人，就这路子。派几个亡命徒，干完了往山里一躲，查不出来。”

赵占没说话。

胡三说：“你得罪人了。”

赵占说：“我知道。”

胡三说：“这回跑了，下回还会来。你得有个准备。”

赵占说：“什么准备？”

胡三说：“换个地方睡。或者多放几个人守着。或者——”

他停了一下。

赵占等着。

胡三说：“或者先把要杀你的人找出来，杀了。”

老马在旁边抽了口烟。

“这话说得狠。”

胡三说：“我当过二十年狗。狗怎么活下来的？先把咬人的杀了。”

赵占看着他。

胡三也看着他，没躲。

赵占说：“你知道是谁派来的？”

胡三说：“不知道。但我知道怎么找。”

“说。”

胡三说：“这种人，不会自己来。得有接头的人，得有地方落脚，得有人传信。盯着这些，就能找到根。”

老马说：“这得多少人手？”

胡三说：“两三个就够了。我会。”

赵占想了想。

“你带着阿牛去。”

胡三愣了一下。

“那个胖子？”

赵占说：“他跑得快，砍人也利索。”

胡三点点头。

阿牛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

“王爷，干啥去？”

赵占说：“跟着他。他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牛看看胡三，又看看赵占，挠挠头。

“哦。”

那天下午，胡三带着阿牛走了。

赵占站在山坳里，看着他们走远。

老马走过来。

“放心？”

赵占说：“不放心。”

老马说：“那还让他去？”

赵占说：“他说的对。得先找出来。”

老马抽了口烟，没再问。

接下来的两天，山坳里照常练。那些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照旧跑，照旧砍木头，照旧被老马骂。

林婉儿照常来送饭。放下篮子，分馒头，收碗，走。

第三天傍晚，胡三和阿牛回来了。

阿牛跑在最前头，跑到赵占跟前，喘着气。

“王……王爷，找着了。”

赵占看着他。

阿牛说：“镇子东边五里，有个破庙。那几个人就藏在那儿。”

胡三走过来，站在旁边。

“四个人。两个是那天晚上跑掉的，还有两个新来的。带着刀，白天睡觉，晚上出门。”

赵占说：“谁指使的？”

胡三说：“还没摸到根。但盯住了，能摸到。”

赵占想了想。

“今晚就去。”

天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

赵占带着老马、阿牛、小和尚、胡三，往镇子东边走。黑脸膛的要跟着来，赵占没让。人多了反而碍事。

走了五里地，胡三停下来，指了指前头。

“就那儿。”

前头有个破庙，比赵占住的那个还破。墙塌了一半，屋顶露着天，门也没了，黑洞洞的。

几个人猫着腰摸过去，藏在墙根底下。

庙里有火光，一闪一闪的。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赵占探头看了一眼。四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刀放在手边。两个是生面孔，两个是那晚跑掉的。

老马在旁边比了个手势：怎么办？

赵占盯着那四个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直接往里走。

老马一把没拉住。

那四个人听见动静，站起来，手往刀上摸。看清是赵占，都愣住了。

赵占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找你们来了。”

那四个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突然抓起刀，朝他冲过来。

赵占往旁边一闪，阿牛从后头冲上去，一刀砍在那人后背上。那人扑倒在地，不动了。

剩下的三个也冲上来。

老马的烟袋锅敲在一个脑袋上，那人软下去。小和尚的棍子抡在另一个腿上，那人跪在地上，被胡三一刀抹了脖子。

最后一个转身就跑。

赵占追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那人跑出十几步，突然脚下一绊，栽倒在地。爬起来又要跑，被阿牛追上，一刀砍倒。

庙里安静下来。

火堆还在烧，噼啪响了几声。

赵占走到那个领头模样的人跟前——就是那天晚上被他放走的那个。那人趴在地上，背上中了一刀，还在喘气。

赵占蹲下。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赵占说：“谁让你来的？”

那人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

赵占等着。

那人说：“……秦……”

没说完，眼睛翻了一下，不动了。

赵占站起来，看着他。

老马走过来。

“秦？”

赵占说：“嗯。”

老马不说话了。

阿牛在旁边喘着气，刀上还在滴血。

小和尚念了声佛。

胡三走过来，站在旁边。

赵占看着地上那四个人，看了很久。

火堆里的柴烧断了，塌下来，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赵占转身往外走。

“回去。”

第二天，林婉儿来送饭的时候，赵占没吃。

他坐在空地上，看着那些人练，一动不动。

林婉儿把馒头分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赵占没看她。

林婉儿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赵占开口了。

“是秦桧。”

林婉儿愣了一下。

赵占说：“那四个人说的。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婉儿没说话。

赵占说：“他一边给我报信，一边派人杀我。”

林婉儿说：“也许不是他。”

赵占转过头，看着她。

林婉儿说：“他手下那么多人，谁知道是谁派的。也许有人想借他的名头。”

赵占说：“你信？”

林婉儿说：“我不信他。但也不想冤枉他。”

赵占没说话。

林婉儿说：“你打算怎么办？”

赵占看着远处那些人。

“等。”

林婉儿说：“等什么？”

赵占说：“等他再来。”

老马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掏出烟袋锅，点上。

“那四个人，埋了？”

赵占说：“埋了。”

老马抽了口烟。

“那个姓孙的，还会来吗？”

赵占说：“不知道。”

老马说：“来了怎么说？”

赵占说：“看他说什么。”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山坳里，照在那些人身上。

他们还在跑，还在砍，还在被老马骂。

胡三也在里头。跑得不比别人快，砍得不比别人利索，但一下一下的，不偷懒。

赵占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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